拥挤的宿舍更是人间地狱,床架倾覆,杂物横飞,士兵们互相踩踏,或被倒塌的隔墙和天花板掩埋。绝望的哭喊、痛苦的呻吟、以及军官试图维持秩序的嘶吼,全部淹没在持续不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结构崩塌巨响和岩石摩擦的刺耳噪音中。
地下十三到十五层的核心功能区。这里的结构最为坚固,防御也最强。但mInt-e引的“深层共振”,其能量仿佛有眼睛一般,精准地找到了这些加固结构的应力薄弱点和连接处。
主指挥中枢的厚重防爆门在扭曲变形,内部的精密设备在震荡中火花四溅,屏幕炸裂。战略通讯中心的光阵列基座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中央计算机房的服务器机柜成排倒下,数据随着硬盘的物理损毁而彻底消失。
地下医院的手术台倾覆,医疗器械散落一地,珍贵的药品和血浆洒得到处都是,伤员和医护人员一同被抛入绝望的深渊。生物实验室的密封罐破裂,不明的培养液和样本泄漏混合,散出诡异的气味。
即便是最深层的十六到十七层安全区,也未能完全幸免。虽然震动有所衰减,但那种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毁灭的恐怖感知,透过厚厚的隔离层,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躲藏在这里的、圣所基地最高层的大人物们。
备用电源闪烁不定,坚固的墙壁出现细微裂痕,灰尘簌簌落下。他们能听到,能感觉到,能想象到上方各层正在经历的炼狱。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名为“彻底失败”和“无处可逃”的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们的骨髓。他们最后的依仗,这深埋地下的堡垒正在从内部被一寸寸地捏碎。
当那持续了仿佛永恒、实则不过半分钟的恐怖地震和结构崩塌,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时,圣所基地的地下世界,已然面目全非。
刺耳的警报声和应急灯在弥漫的浓烟、尘埃和黑暗中徒劳地闪烁。原本规划整齐的通道,此刻或被彻底堵死,或扭曲变形,布满裂痕。空气中充斥着粉尘、血腥、焦糊、化学品泄漏和某种东西烧焦的恶心气味。呻吟声、咳嗽声、微弱的求救声,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隐约传来,但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电力大部分中断,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废墟间摇曳,映照出断壁残垣和偶尔可见的、以各种扭曲姿态被掩埋或挂在钢筋上的残缺躯体。
赖以生存的空气循环和净水系统彻底瘫痪,温度开始异常升高或降低。指挥体系?早已不复存在。建制完整的部队?被坍塌、爆炸和混乱彻底打散。战斗意志?在经历了这种仿佛天地倾覆、神罚降临般的浩劫后,还能剩下多少?
幸存的安德罗米达人,无论是士兵、军官还是平民,蜷缩在相对安全的角落,或徒劳地挖掘着掩埋同伴的废墟,他们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战意,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茫然,以及对刚刚经历的、无法理解的灭顶之灾的、最深沉的绝望。
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攻击了他们。是天灾?还是那些地上人类的、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终极武器?
他们只知道,圣所,这个他们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最后堡垒,从里到外,已经彻底碎了。
当大地的最后一丝颤动彻底平息,扬起的尘埃在莱西奥斯-IV冰冷的风中缓缓沉降,繁星时序的六人,从作为掩体的冻岩后站起身,重新望向那片刚刚经历了mInt-e“预处理”的区域。
即使已经从战术终端和远处目睹了打击过程,但真正靠近,视觉和感知带来的冲击依然强烈。
原本矗立的指挥堡主体建筑,如今只剩下小片歪斜的、布满狰狞裂痕的残骸,凄惨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建筑主体过三分之二的区域,已经消失,原地变成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直径近百米、深达十几米、内部仍在冒出滚滚浓烟和偶尔火光的巨大废墟坑。坑底堆积着层层叠叠的、扭曲的合金梁、破碎的混凝土块、烧焦的线路管道,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和装备残骸。刺鼻的焦糊味、塑料燃烧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高温熔炼金属混合的奇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几条最宽处过数米、深不见底的恐怖地裂,如同大地的伤疤,以废墟坑为中心,向着四周辐射蔓延,最远的一条甚至延伸到了距离他们之前隐蔽处不远的地方,将冻土和冰层撕裂,露出下面深色的岩石。裂缝边缘的冻土和冰层呈现出熔融后又迅冷却的琉璃状,显示着刚刚那场地震蕴含的可怕能量。
“这可真是……”卡缇娅看着眼前的景象,碧绿的眼眸眨了眨,似乎想找个词来形容,最后只吐出半句,“够惨的……。”
斯特瑞尔也收起了平时的亢奋,灿金色的瞳孔扫过那片废墟,语气带着一丝复杂:“mInt-e……这玩意儿在实战中的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彻底。”
芙兰娜和阿芙罗拉没有说话,但她们平静的面容下,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凝重。眼前的破坏规模,出了单纯的战术打击,更接近于一种环境重塑或地形抹除。
诺维米娅则已经开始工作,电子蓝的瞳孔观察着废墟的结构、同时感知热量分布、以及灵能残留。
最后,诺维米娅说道:“打击效果符合预期模型。地上结构清除率约78%,地下浅层(结构遭受毁灭性破坏概率过95%。地震波对中深层造成的结构性损伤与混乱程度,根据能量衰减和地质模型推算,极为显着。内部敌方有生力量伤亡与战斗能力衰减,预计在7o%-85%区间。生命维持系统瘫痪概率,接近1oo%。”
她的分析冰冷而客观,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对应着地下那刚刚经历的、数以千计的死亡与绝望。
诺琳娜沉默地听着诺维米娅的汇报,天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那片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胜利的喜悦,也无对敌人惨状的怜悯。
对繁星时序组合而言,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是达成最终目标——以最小代价终结这场战役、为后续部队扫清障碍的必要步骤。
战争就是如此,无关善恶,只有生存与胜负,以及尽可能高效地完成被赋予的任务。
“入口情况现在怎么样?”她问。
“原主入口区域已被彻底掩埋。”诺维米娅指向废墟坑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斜坡,那里堆积的杂物较少,似乎有一条被撕裂的、通往地下的金属通道口在坍塌的楼板下若隐若现,“检测到多个因结构坍塌暴露的、通往地下空间的裂缝和破损管道口。建议从东北侧那个相对稳定的、疑似大型通风井或物资升降机井的破损口进入。该处结构相对完整,且热源信号显示下方仍有微弱但稳定的空气流动,可能未被完全堵死。”
“就那里。”诺琳娜点头,率先迈步,踏过布满裂痕和碎石的焦土,向着那个被标记的入口走去。她的脚步平稳,仿佛脚下不是刚刚诞生的地狱入口,而是普通的训练场。
其余五人紧随其后。越是靠近,破坏的细节越是触目惊心。
她们看到被撕裂的、比人还粗的合金主承重柱,断口处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和熔融状态;看到半嵌在冻土里的、还在微微冒烟的服务器机柜碎片;看到散落各处、沾满黑灰的安德罗米达制式装备零件和个人物品——一个被踩扁的水壶,半本烧焦的日志,一只孤零零的、沾着深色污渍的军靴……
在一处较小的裂缝边缘,卡缇娅甚至看到了一截从废墟缝隙中伸出的、穿着灰白色动力装甲残片的手臂,手指微微蜷曲,早已失去了生机。
“啧……”卡缇娅移开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灰皮异形成纸片人了……”
没有人接话。大家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这场被精准限制在固定范围内的灵能地震,对躲藏在地下的安德罗米达人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处可逃的末日审判。其惨烈程度,恐怕远他们之前任何一场正面战斗造成的伤亡。
很快,她们抵达了那个破损的井口。这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竖井,原本覆盖的厚重合金盖板已经不翼而飞,井壁的合金衬板严重扭曲变形,布满了撞击和撕裂的痕迹。井口边缘还在缓缓飘出带着尘埃和焦糊味的、微温的气流。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从极深处隐约传来的、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压抑着的呻吟、哭泣、以及物体不时滑落坍塌的声响。
井壁上,还挂着半截被扯断的粗大电缆,以及一些疑似管道或扶手的残骸。显然,这里曾经是连接地上地下的一条重要通道,如今已被mInt-e的“问候”彻底“拓宽”和“改造”了。
诺琳娜在井口边缘蹲下,天蓝色的灵能微光在她指尖汇聚,化作几颗细小的、散着柔和光芒的光点,飘入井中,如同星子坠入深渊,为下方提供了一些有限的照明,也初步探查了井壁的情况。
“井壁结构不稳定,但部分区域尚可攀附。垂直深度约四十米后,似乎有横向的破损通道连接。”诺琳娜站起身,看向队友们,“准备索降。卡缇,检查井壁电磁环境和潜在陷阱。诺维,监测结构稳定性。其他人,准备应对井下可能存在的残敌或危险。我们下去。”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迅检查装备,取出专用的降索钩和锚定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