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家庭医生又一次被叫来,检查完宋芷清几乎只剩下光感的左眼后,语气沉重地转向坐在沙上的林时宴,“宋小姐的左眼角膜损伤非常严重,之前的旧伤加上强光刺激引的炎症持续恶化…如果不尽快进行角膜移植手术,恐怕…永久性失明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窗口很短。”
林时宴交叠着双腿坐在昂贵的真皮沙上,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雪茄,袅袅烟雾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他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从手中的财经杂志上移开,仿佛医生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芷清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坐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里,手指紧紧抠着沙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右眼空洞处的幻痛又开始隐隐作,提醒着她那场献祭的彻底失败。她仅存的希望,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医生离开后,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偌大的客厅里蔓延。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宋芷清能感觉到林时宴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下达一项无关紧要的工作指令:“既然这样,你这只左眼,捐了吧。”
宋芷清猛地抬起头,仅存的微弱视力让她只能捕捉到他模糊的轮廓。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攫住了她,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捐…捐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林时宴掸了掸雪茄灰,动作优雅而冷酷,“薇薇的眼睛最近也不太好,医生说她的角膜很脆弱,畏光严重,晚上几乎不敢出门。她怕黑,很没安全感。”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提到叶薇薇时特有的柔和,“你的角膜反正也保不住,与其彻底烂掉,不如移植给她,也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钉穿了宋芷清最后的支撑。她献祭的右眼,换来了他的光明和此刻的冷酷。而她仅存的、即将熄灭的左眼,在他口中,竟然只是一件可以“物尽其用”的、为叶薇薇准备的替代品!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即将坠入的永恒黑暗,在他眼里,轻飘飘地抵不过叶薇薇一句“怕黑”!
世界在她仅存的、模糊的视野里彻底扭曲、旋转、崩塌。巨大的耳鸣声淹没了所有。她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从那只尚能流泪的左眼中汹涌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连质问和控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原来,剥开那层“照顾一生”的虚假糖衣,她在他心里,真的只是一块随时可以剜下、为叶薇薇铺路的血肉。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那点头,不是同意,是彻底的放弃,是对自己命运最后的、无声的嘲弄。
第二次手术,宋芷清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没有第一次的恐惧,没有对未来的期许,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左眼周围的皮肤,能听到那些细小器械在眼球上操作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剥离感再次传来,这一次,她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意识沉浮间,隔壁手术室隐约传来医生们轻松的低语。
“……林先生真是情深义重,叶小姐有福气啊。”
“可不是,刚恢复好视力没多久,就亲自陪着来,全程守在外面呢。”
“听说这次角膜是…他那位宋小姐自愿捐的?”
“嗯,说是反正也保不住了,不如给需要的人。啧,林先生手腕真高,这都能谈妥…”
自愿?手腕真高?宋芷清在心底无声地、凄厉地笑。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她。这一次,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感也彻底消失。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临了。她献祭了一切,连带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换来的,是成为他心尖上那个“怕黑”的女人眼中的光明。多么讽刺,多么彻底的献祭。
手术后的世界,只剩下永恒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虚无。宋芷清被安置在别墅最偏僻的一间客房里,像一件被使用完毕、彻底废弃的旧物。林时宴再也没有出现过。别墅里属于他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那种冷冽的木质调古龙水气息,都彻底消失了。佣人张妈每天会按时送来冰冷的饭菜和水,放在门口,偶尔会低低地叹一口气,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会再扶她一把,没有人告诉她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起初,她还存着一丝卑微的幻想,幻想他或许会有一点点愧疚,会来看看她,哪怕只是站在门口。但日复一日的死寂和黑暗,碾碎了这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泡沫。她成了这栋华丽牢笼里一个会呼吸的幽灵。
直到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狂躁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别墅里似乎格外嘈杂,隐隐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佣人们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林时宴难得一闻的、带着明显愉悦的说话声,似乎是在指挥着什么。
“小心点!薇薇的行李!别淋湿了!”
“房间都准备好了吗?熏香点上她喜欢的那个!”
“时宴哥,外面雨好大,我好怕雷声…”一个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响起,带着刻意的颤抖。
是叶薇薇!她搬进来了!就在她彻底坠入黑暗深渊的此刻,那个女人,带着她“怕黑”的柔弱,登堂入室,成为了这栋别墅新的、光明正大的女主人!而林时宴那殷勤备至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宋芷清早已麻木的心口,带来迟来的、尖锐的剧痛。
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从床上挣扎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瞎子,凭着记忆和摸索,跌跌撞撞地冲出那间囚禁她的客房。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逃离这令人作呕的甜蜜,逃离这彻底将她碾碎的黑暗牢笼!
“砰!”她撞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额头一阵剧痛。她顾不上,摸索着墙壁,踉跄着冲向大门的方向。黑暗中,她踢翻了什么东西,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谁?!”林时宴警惕冰冷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快逼近。
宋芷清的心脏狂跳,恐惧攫住了她。她不能再被他抓住,不能再被他关回那个地狱!她摸索到冰冷的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拧开,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外面狂暴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豆大的雨点瞬间将她浇透,刺骨的寒意让她剧烈地哆嗦起来。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脚下是湿滑冰冷的地面,她一步踏空,重重地摔倒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下,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黑暗、暴雨、寒冷、剧痛…所有的一切都在撕扯着她。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上她!伴随着一声凶狠的、低沉的呜咽!是只流浪狗!它饿极了,被别墅里食物的香气吸引,又被突然冲出来的宋芷清惊扰,混乱中,它狠狠一口咬住了她手中那根唯一的依靠——导盲杖!猛地一拽!
“啊!”宋芷清惊叫一声,本就虚弱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倒,再次摔进泥水里。导盲杖脱手而出,被那只受惊的流浪狗拖着,迅消失在狂暴的雨幕和浓稠的黑暗里。
没有了!她唯一能依靠、能在这无边黑暗中艰难前行的东西,被夺走了!
宋芷清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像要将她彻底溶解。别墅大门透出的那点暖黄的光晕,在她身后,却比地狱的入口更加冰冷绝望。她失去了眼睛,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将她吞噬的、永恒而狂暴的黑暗雨夜。她像一粒尘埃,被彻底抛进了绝望的深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彻底失明又失去导盲杖的宋芷清,在暴雨后的城市里,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走的枯叶,开始了她漫长而绝望的流浪。
最初的几天是最难熬的。饥饿、寒冷、恐惧,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她只能依靠听觉和触觉,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摸索。汽车的鸣笛声像猛兽的咆哮,每一次都吓得她浑身僵直;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下水道口散出的腐败气味,垃圾堆里浓烈的酸馊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构成了她黑暗世界里挥之不去的背景。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她瑟缩颤抖。
她学会了在街角乞讨。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面前放一个好心人给的破碗。硬币偶尔落下的清脆声响,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死寂和路人不耐烦的驱赶。
“走开走开!脏死了!”
“瞎子?谁知道真的假的!”
“晦气,别挡道!”
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她只能把脸埋得更低,把自己缩得更小。
她摸索着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腐烂的水果散出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馊掉的饭菜黏腻冰冷。饥饿最终战胜了恶心,她闭着眼,把那些散着怪味的东西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冰冷的污水是常态。她常常因为摸索水源而打翻乞讨来的那点少得可怜的钱,或者因为看不见路边的水坑而一脚踩进去,冰冷的泥水灌进破烂的鞋子里。
夜晚是最恐怖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单薄的身体。她只能蜷缩在银行自动取款机那个小小的、勉强能挡点风的隔间里,或者某个店铺关了门后冰冷的台阶角落。身体的疼痛无处不在:被撞伤的淤青,摔倒时擦破的伤口在肮脏的环境里隐隐炎,右眼空洞处持续的幻痛,以及左眼摘除后眼窝深处那种空落落的、时常抽搐的闷痛。它们交织在一起,成了她黑暗世界里永不停歇的伴奏。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她不知道自己流浪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身体越来越虚弱,咳嗽开始缠上她,每一次都撕扯着胸腔。意识常常在寒冷和饥饿中变得模糊。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无边的黑暗彻底溶解了,像一滴水汇入肮脏的下水道,无声无息地消失。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灯火通明。
林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璀璨的都市夜景,流光溢彩,像一条铺满钻石的河流。室内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低气压。
林时宴烦躁地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红木办公桌上,出“啪”的一声巨响。他扯开领带,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自从叶薇薇搬进别墅,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顺遂。叶薇薇的“怕黑”和“没有安全感”被无限放大,要求他无时无刻的陪伴。她挑剔佣人,抱怨别墅太大太空,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叫连连。她像一株极度需要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汲取着他所有的精力和耐心。而公司最近一个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案,因为对方临时提高价码,陷入了僵局,令他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