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浸湿了干枯的叶片和种子,也浸湿了那封信的一角。苏葵拿起一支废弃的铅笔(不是那支金笔),用尾部的橡皮擦,当作临时的杵,伸进细小的锡管口,极其用力地、反复地戳捣着里面的混合物。她要将这些干枯的植物组织尽可能地捣碎,让它们与清水充分接触,希望能水解出哪怕极其微量的、致命的氰化物。这个过程简陋、原始、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充满了不确定性。她能依靠的,只有那本半个世纪前的书上,那段冰冷的描述。
刺鼻的、带着苦杏仁气味的淡淡气息从管口飘散出来,极其微弱。苏葵的心猛地一紧。她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迅将锡管的开口用一小块揉皱的纸巾紧紧塞住。她不知道这点气味是否足以致命,也不知道里面是否真的产生了氰化物,更不知道剂量有多少。这更像是一场绝望的、听天由命的赌博。赌注是她的生命,以及陆离的。
她将这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管,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它那微不足道的重量。这就是她的武器,她的审判书,她的…最终答案。
三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艺术圈,并迅蔓延到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天才画家陆离的最新巨作《囚鸟之死》,在苏黎世艺术博览会VIp预展上,被一位神秘亚洲藏家以创纪录的三亿天价拍下!
艺术评论界彻底沸腾。流出的现场照片和视频片段虽然模糊且局部,却足以引山呼海啸般的讨论和解读。画面中央,是一只被荆棘缠绕、鲜血淋漓的鸟(形态抽象而极具张力),背景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红与黑。最震撼人心的是,有内部消息传出,这幅画的红色颜料基底,并非传统颜料,而是…人血!画家缪斯苏葵的鲜血!她以生命为代价,完成了这场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将自己永恒地“献祭”在了陆离的画布上!艺术与生命的边界被彻底打破,残酷的极致美学引了狂热的追捧和激烈的道德批判。
消息传回国内,“栖梧”画室瞬间被闻风而动的媒体和狂热的艺术爱好者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如同白昼,各种长焦镜头对准了画室紧闭的、如同堡垒般的大门。人们议论着,猜测着,惊叹着,唾骂着,试图窥探这桩艺术奇案背后的真相。
画室内,却是一片死寂的狼藉。
巨大的《囚鸟挽歌》画布被粗暴地推倒在地,画框碎裂,颜料飞溅得到处都是。象征着荣誉和财富的各种奖杯、奖牌被砸得粉碎,散落一地,如同垃圾。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被推倒,撞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颜料味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如同困兽般的疯狂气息。
陆离瘫坐在一片废墟之中,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丢弃在一边,领带扯开,衬衫皱巴巴地敞着领口,上面沾满了酒渍和斑驳的颜料。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空酒瓶,英俊的脸庞扭曲着,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头凌乱不堪,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面前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反复播放着苏黎世拍卖现场的新闻画面。主持人激动的声音、拍卖师落锤的瞬间、那幅《囚鸟之死》的局部特写、以及关于“人血作画”的耸人听闻的猜测…这些画面和声音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反复刺穿着陆离的神经。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猛地将手里的空酒瓶狠狠砸向屏幕!“哐当!”一声巨响,屏幕表面蛛网般裂开,画面扭曲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她没有死!你们懂什么!那不是结束!那是…那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还在颜料下面!她还在!她就在这里!”他踉跄着站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狼藉的画室里跌跌撞撞地寻找着什么,踢开挡路的碎片,打翻更多的颜料罐。
“葵!出来!我知道你没死!你出来啊!”他对着空旷的画室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你赢了!你赢了行不行!你出来!我放你走!我把一切都给你!我的画!我的钱!我的命!都给你!你出来看看我啊!”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玻璃渣和颜料的地板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她恨我…她用自己的命…来毁了我…”他埋着头,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滚而下,“…可我爱她啊…我他妈的爱她啊…”这迟来的、扭曲的告白,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就在这时,画室外传来了巨大的、持续不断的砸门声和严厉的呼喝声,盖过了陆离的呜咽:
“警察!开门!陆离!开门!我们接到报案,立刻开门接受调查!”
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栖梧”画室外凄厉地响成一片,刺破了山林的寂静,也撕裂了画室内绝望的疯狂。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狼藉的画室内投下诡异而冰冷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如同来自地狱的探照灯。
陆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剧烈撞击、出不堪重负呻吟的大门。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污渍,表情却在瞬间凝固,从崩溃的绝望,变成了一种濒死的、混合着巨大恐惧和最后疯狂的狰狞。
“不!你们不能进来!”他嘶吼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的方向,似乎想用身体去阻挡那即将破门而入的力量,“这里是我的!她是我的!谁也不能把她带走!谁也不能!”
“砰!砰!砰!”撞击声更加猛烈,门框周围的墙壁簌簌落下灰尘。警察的喊话声透过门板传来,清晰而冰冷:“陆离!放弃抵抗!立刻开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对峙中,没人注意到,画室深处那扇通往囚室的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隙。门缝后面,一片浓重的黑暗。
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眼睛映着画室内闪烁不定的警灯光芒,却没有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淬了冰的幽暗。像一口埋葬了所有希望和温度的深井。
黑暗里,一只纤细、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抬起。
这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着,落在旁边一张小小的书桌上。桌面冰凉,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笔。一支笔身流淌着冰冷金色光泽、笔帽镶嵌着细小钻石的自动铅笔——陆离遗失的“缪斯之吻”。
苍白的手指将它拿起。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安抚力量。
手指继续移动,落在书桌的另一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拇指大小的废弃钴蓝色颜料锡管。锡管的开口处,塞着一小团被浸湿的纸巾。一种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带着苦杏仁味的奇异气息,正从纸巾的缝隙里极其缓慢地逸散出来。
苍白的手指捏住了那个冰冷的锡管。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团湿漉漉的纸巾从管口拔了出来。
然后,这只手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轻柔的动作。
它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笔,将笔尖——那曾经描绘过无数天价艺术品、捕捉过无数痛苦瞬间的笔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探进了那个废弃锡管细小的开口之中。
笔尖在狭窄黑暗的金属管壁内,轻轻搅动了一下。似乎沾取了什么。
幽暗的眼睛,透过门缝,最后一次投向画室中央那片狼藉的废墟,投向那个在红蓝警灯闪烁下、对着大门疯狂嘶吼、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扭曲身影。
那只握着金笔的手,缓缓抬起。
沾着锡管深处那未知液体的、闪烁着冰冷金芒的笔尖,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其微弱的、无人察觉的寒光,无声地、坚定地,压向了另一只苍白手腕上,那清晰可见的、微微搏动着的青色血管。
笔尖触碰到皮肤,冰凉。
黑暗的囚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警笛的尖啸、撞门的巨响、陆离疯狂的嘶吼,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狂乱交响。
冰冷的笔尖,压着皮肤下无声流淌的生命之河。
黑暗深处,响起一声极轻、极淡,仿佛错觉般的叹息。
像囚鸟折断翅膀前,最后一声无人听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