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间,瞬间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死寂。冰冷的死寂。
刚才电话里那个名字,傅沉舟最后那一声饱含失而复得狂喜的呼唤,像淬了剧毒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慢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因为刚才那阵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一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比现自己是个替身更甚。
她踉跄着冲进一楼的客用洗手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她趴在冰冷的马桶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直到喉咙灼痛,眼前黑,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感和这种毫无征兆的强烈反应交织在一起,那个被她强行压下的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她颤抖着手指,掏出手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关键词。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一条条,如同冰冷的判决书。
她的脸色在手机屏幕冷光的映照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是管家陈妈带着担忧的声音:“林小姐?您没事吧?需要我进来吗?”
林晚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翻涌的情绪,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眼圈泛红,头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惶和绝望。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试图洗掉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水流哗哗作响,却冲不散心底那片巨大的、名为“苏晚晚”的阴霾。
接下来的几天,傅沉舟如同人间蒸。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别墅里也再不见他的踪影。只有管家陈妈每日定时送来的精致餐点,沉默地提醒着她作为“金丝雀”的身份。林晚像个幽魂一样在空旷的房子里游荡,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喧嚣的城市,窗内却是死水一潭的绝望。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傅沉舟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苏晚晚回来了。那个真正的、活生生的、承载了他全部思念与爱恋的白月光回来了。她这个赝品,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恐慌如同藤蔓,日夜缠绕。她不敢去医院,害怕那个猜测被证实,那将彻底断绝她所有的退路。她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荒谬的侥幸,祈祷着只是一场虚惊。
然而,身体的变化却一天比一天明显。嗜睡,莫名的疲惫感像沉重的铅块附着在四肢百骸,嗅觉变得异常敏感,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都会让她冲进洗手间干呕半天,口味也生了奇怪的变化,以前喜欢的食物现在闻着就反胃,反而对那些清淡得近乎寡味的食物有了莫名的渴望。
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短短几天,人迅地憔悴下去,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脸颊也微微凹陷下去,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像一支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第五天傍晚,暮色四合,将奢华却冰冷的别墅客厅笼罩在一片昏暗中。林晚蜷缩在沙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却依然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闭着眼,眉头紧锁,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搅。
大门处突然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嘀”声,紧接着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林晚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毯子,看向玄关。
傅沉舟走了进来。几天不见,他似乎也清减了一些,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像蕴藏着两团灼人的火焰,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他身上不再是往日一丝不苟的手工西装,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少了几分凌厉的商界精英气息,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慵懒的松弛感。
这种松弛感,林晚从未在他身上见过。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里。
他甚至没有立刻注意到沙上的林晚。他的视线扫过客厅,目光在触及那只碎裂后尚未清理的水晶烟灰缸碎片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舒展开,似乎没什么能真正影响他此刻的好心情。
“陈妈。”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把这些碎片清理掉。”他指了指烟灰缸的方向。
“是,先生。”陈妈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
直到这时,傅沉舟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沙角落的林晚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看一件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家具。那目光在她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询问她为何如此苍白虚弱,也没有解释自己这几天的去向。
那彻头彻尾的漠视,比任何质问和责难都更伤人。
“收拾一下你常用的东西。”傅沉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调平稳,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搬去南山公寓。钥匙和地址陈妈会给你。”
南山公寓。那是位于城郊的一处高档小区,环境清幽,安保严密,但也意味着……远离傅沉舟生活的核心区域,远离这座象征着某种身份的别墅。一个被流放、被雪藏的地方。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心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紧,想问“为什么”,想问他“苏晚晚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想问他“那我算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在傅沉舟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遮住了眼底汹涌的绝望和屈辱,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就消散在空旷冰冷的空气里。
傅沉舟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反应。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走向通往二楼主卧的楼梯。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那背影,却透着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迫不及待的归心似箭。仿佛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暂时停驻的驿站,而此刻,他真正想要奔赴的港湾,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
林晚坐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雕。客厅里只剩下陈妈清理玻璃碎片的细微声响。每一次碎片碰撞出的清脆声响,都像是敲打在她濒临破碎的心上。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傅沉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可怕。
南山公寓?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现自己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好。远离这里,远离他,或许……她还能为自己,为腹中那个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生命,争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傅沉舟在主卧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他很快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下来,显然只是回来取一些必要的贴身物品。他再次经过客厅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林晚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大门再一次被关上。那沉重的声响,如同命运落下的闸刀。
林晚依旧坐在沙角落里,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五光十色,绚烂夺目,将玻璃窗映照得像一幅流动的、虚假的繁华画卷。那璀璨的光芒投射进来,落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她眼底的灰败更加深重。
她慢慢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那里,似乎真的有了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陌生的悸动?还是只是她绝望之中的臆想?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母性的本能同时撕扯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滚烫的,一滴、两滴,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她该怎么办?
搬去南山公寓的过程如同执行一场沉默的流放。陈妈帮她打包了一些日常衣物和用品,司机老李沉默地将箱子搬上车。整个过程,林晚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她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尤其是那些傅沉舟送的、价值连城的珠宝华服,那些都是套在“晚晚”影子上的枷锁。她只带走了自己工作后攒钱买的几本书,几件最舒适的旧衣服,还有……那个被她偷偷藏起来的、关于苏晚晚的旧杂志剪报。
南山公寓的顶层复式,装修精致,视野开阔,俯瞰着城郊的山林湖泊,环境确实清幽。但这里太空旷了,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每一件家具都崭新得没有一丝人气,冰冷的线条和金属质感,像一座设计精美的监狱。
林晚把自己扔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天来积压的疲惫、恐惧和恶心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在剧烈的胃部痉挛中惊醒。
不行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面对。
第二天,林晚戴上口罩和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打车去了距离南山公寓很远的一家私立医院。挂号,等待,抽血。冰冷的针头刺破皮肤,鲜红的血液被抽入真空管。她坐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长椅上,周围是挺着孕肚、满脸幸福期待的其他孕妇,还有陪在她们身边嘘寒问暖的丈夫或家人。
只有她,形单影只,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巨大的孤独感和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盯着墙上电子屏上跳动的叫号数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轮到她了。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检测结果,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惶不安的年轻女人,语气带着职业化的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林晚头顶:
“林晚女士,恭喜你。hcg值很高,确定是怀孕了,根据数值推算,大概五周左右。”
“恭喜”两个字,此刻听来是如此讽刺。
林晚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医生关于孕早期注意事项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世界仿佛瞬间失重,所有的声音、光线都扭曲变形,只剩下医生那句“确定怀孕”在脑海里疯狂回荡,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