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正月,许都。
岁大朝会刚过,皇宫内外仍弥漫着喜庆气氛。自北疆大定、辽州设立以来,袁绍权威日隆,虽仍奉汉帝于宫中,然天下皆知,政令皆出大将军府。
这日清晨,难升米一行被引入南宫。他们已在驿馆住了半月,每日学习礼仪,惶恐不安。许都的繁华远想象:街道宽阔,车马如流,宫阙连绵如云。与这里相比,那马台国的宫殿不过是稍大的木屋。
“宣——倭国使臣觐见!”
钟鼓声起,难升米深吸一口气,捧着装有女王文书的木匣,低头走入德阳殿。
殿内景象,让他几乎窒息。
大殿纵深三十余丈,可容万人。两侧文武百官肃立,衣冠俨然,佩玉锵鸣。殿陛九重,丹墀之上,设两座:左为汉帝刘协,冕旒垂面,虽面色略显苍白,但坐姿端正;右为大将军袁绍,虽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朝服,却气势如山,目光所及,满殿寂然。
这才是真正的“天”。
难升米双腿软,领着使团二十余人,行至殿中,按照礼官教导,五体投地,行最隆重的稽礼。
“倭国那马台国使臣难升米、副使都市牛利,奉女王卑弥呼之命,谨奉国书贡品,叩见大汉皇帝陛下,大将军阁下!”
他的汉话仍带口音,但字句清晰。礼官接过木匣,呈至御前。
按照礼制,汉帝刘协先接过木牍。这位年近三十的天子,面容清癯,目光平静地扫过木牍上歪斜的刻字。片刻后,他将木牍转递给身旁的袁绍,温声道:“大将军且看。”
这一递一接间,尽显微妙——天子仍掌礼仪,实权却在袁绍。
袁绍恭敬接过,展开细看。木牍上的字刻得歪斜,但意思明确:
“日出之国国主卑弥呼,顿再拜言:
窃闻大汉皇帝陛下,承天受命,抚育四海。大将军袁公,威加宇内,德被八荒。
前有高句丽悖逆,妄结四夷,妾国愚昧,受其蛊惑,遣卒越海,犯天威于对马,此诚万死之罪。
今高句丽已灭,天火示警,妾与国人震悚战栗,日夜悔悟。
日出小国,永慕王化,愿世为藩属,岁岁来朝,贡方物,奉正朔。伏乞天朝恕其前过,赐以封号,则举国上下,感戴天恩,誓不相负。”
殿内一片寂静。
难升米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不敢抬头,只能等待那决定生死的裁决。
良久,袁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而深沉:
“抬起头来。”
难升米微微抬头,仍不敢直视。
袁绍将木牍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殿下那些贡品,又落回使臣身上:“你们女王,倒是个明白人。知道错了,还敢来认错,比许多自诩豪杰的,强上不少。”
他顿了顿,看向汉帝刘协,拱手道:“陛下以为如何?”
刘协微微颔,声音清朗:“朕闻,圣王治世,怀远以德。倭王既知罪来朝,当示天朝宽厚。”这话说得体面,却也将决策权交还给了袁绍。
袁绍会意,看向左侧文臣班列:“诸公以为如何?”
御史中丞荀彧率先出列:“陛下,大将军。倭地悬远海外,蛮荒未化。其王既知罪来朝,当示天朝宽仁。可纳其贡,赐以封号,令其约束诸岛,永为藩篱。”
但亦有不同声音。前将军张辽出列——他因平定辽东之功新晋此职,声如洪钟:
“大将军!辽在辽东时,亲见倭人战船残骸。其既敢派兵助高句丽,便是公然与天朝为敌!今见势危方来请罪,其心难测!依末将之见,当扣押使臣,命水师东征,一举荡平诸岛,永绝后患!”
这话让难升米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就在此时,文臣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众人望去,只见军师祭酒郭嘉以袖掩口,面色苍白。他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但每逢要议,必列朝班。
袁绍关切道:“奉孝,可需歇息?”
郭嘉摆手,缓步出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张将军忠勇可嘉,然此议……是武夫之见。”
张辽面色一肃,却未反驳——郭嘉之智,军中无人不服。
郭嘉继续道,每说几句便轻咳一声:“倭地悬远,跨海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且其地分散,征之易,治之难。今中原未定,孙策据江东,刘表占荆襄,马腾韩遂尚在关西……此时分兵万里之外,非明智之举。”
他走到殿中,看了一眼伏地的倭使,又看向袁绍,最后向汉帝微微一躬:
“嘉有三策,请陛下、大将军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