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这一去,就是二十八年,就是一生。
田丰转身,对侍从说:“准备笔墨,我要给主公子信。正南之逝,如断主公一臂。此等功臣,当厚葬,当追封,当立祠祭祀,让后世永记。”
而在许都,袁绍已罢朝三日。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案上摆着审配的遗表,还有一幅画——那是多年前的画师为冀州旧臣们画的群像。画中,年轻的审配站在袁绍身侧,目光坚毅。
第三天夜里,曹操推门而入。他看到袁绍坐在案前,眼中布满血丝。
“本初,该振作了。”曹操轻声道,“正南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
袁绍抬头,声音沙哑:“孟德,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不该让正南去幽州。”袁绍痛苦地说,“他在幽州二十八年,我没去看过他一次。每次他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我竟不知……他身体已差到如此地步。”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初,你错了。正南去幽州,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选择。当年那么多谋士,只有他愿去,只有他能去。这二十八年,他守住了北门,安定了幽州,如今又助你平定四胡。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死得其所。”
“可是……”
“没有可是。”曹操斩钉截铁,“正南要的不是你的愧疚,是要你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设辽州,治北疆,一天下。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袁绍怔怔地看着曹操,许久,缓缓点头。
腊月二十八,袁绍重新临朝。
朝会上,他颁布了三道诏令:
“第一,追赠审配为太尉,谥曰‘贞侯’。以王爵之礼,葬于颍川祖茔。在蓟城、扶余城、许都三地立祠祭祀,岁岁享祭。”
“第二,审配之子审荣,袭爵关内侯,授幽州别驾,继其父志,镇守北疆。”
“第三,依审配遗表,新设辽州,辖辽东、玄菟、乐浪、扶余四郡。以袁熙为辽州牧,总领军政。王修为辽州刺史,鲜于辅为都督,阎柔、齐周等将辅之。”
诏令宣读完毕,满朝肃然。
荀彧出列:“主公,审公遗表中所言‘迁胡入塞,分而化之’,此乃治边良策。臣请设‘边民安置司’,专司胡汉交融之事。”
“准。”袁绍点头,“此事由你总筹。记住——正南遗志,重在教化,不在镇压。要让胡人学汉语,习汉礼,与汉人通婚。三代之后,再无胡汉之分。”
朝会结束后,袁绍单独返回书房写信。
显奕:他想着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沉重,审公临终前举荐你为辽州牧,这是他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期望。辽州新设,百废待兴,你要怎么做?
该谨记审公教诲:治边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将在辽州广设学堂,教胡童汉字;推行屯田,授田于民;设立互市,公平交易;鼓励通婚,促进融合。十年之内,必让辽州成为北疆乐土。记住,你不是去当官的,是去当家的。辽州是你的家,辽州的百姓是你的家人。要像审公那样,爱民如子,鞠躬尽瘁。必不负父亲,不负审公。”
写完信后,袁绍独自走到院中。雪又下了,纷纷扬扬。他望着北方,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幽州坚守了二十八年的老臣,正微笑着向他点头。
“正南,”他喃喃道,“你走好了。你守住的北疆,我会让它变得更好。你未尽的事业,显奕会替你完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许都,也覆盖了北疆的万里山河。
而在扶余城,百姓为审配立的衣冠冢前,香火从未断绝。那些他生前帮助过的汉民、夫馀人、甚至是从鲜卑、乌桓迁来的胡人,都会来祭拜。
墓碑上刻着他的一生:
“汉故太尉、幽州牧、贞侯审公讳配之墓。公字正南,颍川人。少从晋王,经略河北。建安初,受命镇幽州,凡二十有八年。北御胡虏,内安黎庶,开屯田,修边墙,兴教化。及四胡叛乱,公以老病之躯,率军平夫馀,定北疆。临终上表,言治边方略。谥曰贞,取清白守节、夙夜匪懈之义。呜呼,北疆柱石,国之干城。生为人杰,死为鬼雄。魂兮归来,永镇朔方。”
碑文是袁绍亲笔所书。
每一笔,都透着痛惜;每一画,都含着追思。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位老臣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