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丫鬟家丁们齐声应了,各自散去,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打仗前的集结。
我走到李冶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但掌心是热的,像是一块温过的玉。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金眸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走吧,”我说,“去接桃儿出嫁。”
主院卧房里,桃儿已经穿戴好了。
凤冠霞帔,红盖头,绣花鞋。
凤冠是金丝编的,上面缀着珍珠和宝石,在烛光下闪闪亮,每一颗珠子都像是活的一样。霞帔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凤凰,栩栩如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绣花鞋也是大红色的,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并蒂莲开,鸳鸯成双,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桃儿坐在床边,红盖头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抖,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那片衣角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了。
李冶走进去,在桃儿身边坐下。
“桃儿。”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
桃儿的手不抖了。
“夫人。”盖头下传来桃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我送了你一样东西,”李冶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放在嫁妆里了,用红绸包着。你到了福宅再看。是我的一点心意。”
“什么东西?”桃儿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看了就知道了。”李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该走了。别让阿福等太久,他那个人,等急了会哭。上次念兰轩装修,工匠来晚了,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眼睛都红了。”
桃儿“噗嗤”一声笑了,盖头轻轻晃了晃。
月娥和贞惠一左一右扶着桃儿,走出了主院。杜若走在前面开路,把挡路的小厮都赶开。李冶走在后面压阵,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桃儿的肩上。四个女人把桃儿围在中间,像是护送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护送一位出征的将军。
府门外,已经是一片车水马龙。
接亲的队伍排了整整一条巷子,从头看不到尾。
最前面是鼓乐手,吹吹打打,唢呐声嘹亮欢快,敲鼓的老汉光着膀子,汗珠子在阳光下闪闪亮。鼓乐手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子是大红色的,轿顶上扎着红绸和绢花,轿帘上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风吹过,轿帘轻轻飘动,露出一角轿内的红绒坐垫。
轿子后面是抬嫁妆的队伍,一箱一箱的,红绸扎着,贴着大红双喜字,用粗木杠子抬着,前面的箱子重,压得杠子弯弯的。再后面,是跟着观礼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
阿福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胸前系着一朵大红花,花是用红绸扎的,大得挡住了半个胸口。
他今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头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头油,在阳光下闪闪亮。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下巴青青的,是胡子刚刮过的痕迹。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但那双手出卖了他——手指不停地捻着袍角,捻了又捻,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捻出了一个皱褶。
他看到桃儿被簇拥着走出来,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站直了,像是有一根绳子从头顶把他提了起来。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锣鼓声更响了,唢呐声更高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满天飞,落在人的头上、肩上,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桂花的香气,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杜甫站在阿福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眼睛亮而有神。
他捋着胡须,看着这场面,眼中带着笑意,嘴角微微翘着。萧叔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衫,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一看就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整个人都看呆了。
韩揆站在更后面,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无表情,双手抱胸。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一只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不是在凑热闹,是在做安保。今日宾客多,人多眼杂,他这个总护卫不能马虎,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靠近。
陆羽站在韩揆旁边,拿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像一棵安静的竹子。
他看着轿子,看着新娘,看着满天的红纸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祝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朱放站在陆羽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头有些散乱,一看就是起晚了赶来的,衣领都没翻好。他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眼睛眯着,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醉的。
“陆鸿渐,你说阿福这小子,怎么这么好命?”朱放灌了一口酒,声音含混,酒气熏天。
陆羽瞥了他一眼“你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