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推辞了两句“老爷,这都是小人分内的事,哪能额外拿赏钱——”
“少啰嗦,让你拿就拿。”我笑着挥了挥手,“赶紧去,再不去我可反悔。”
阿东这才憨笑着拱了拱手,乐呵呵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给睡着的婴儿掖被角。门轴转动的声音几乎听不到,这门他每天开关几十次,每次都是这么轻手轻脚。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暗格的位置,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这种恍惚感以前也有过,每次都是在人生生重大变化的时候。
穿越到唐朝快三年了。三年前我还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系大学生,泡在图书馆里翻故纸堆,最大的烦恼是论文写不完、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会站在一千多年前的长安城里,成为一个三品大员,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产业,自己的家?
从苏州的逃亡到长安的银青光禄大夫,从被追杀的落魄书生到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权贵,这条路上流的血、洒的汗、操的心,只有我自己知道。
娶了李季兰这样的绝代佳人,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不对,是老天爷赏了一整锅饭。开着长安城最红的茶肆、酒坊、饮冰铺子,日进斗金,养活了多少人。
现在又多了两间柜坊,我的商业版图又添了一块重要拼图。
这运气,好得有点过分了。好到我自己都不太敢信。
不过转念一想,运气好归好,眼下的麻烦事可一件都不少。李泌还没找到,他的下落就是我的心病。
宵禁的事背后有鬼,程千里和哥舒翰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王忠嗣是敌是友,太子那帮人又在憋什么坏水。还有安禄山那边,严庄虽可利用,但那胡人野心勃勃,并不甘心只做个谋士。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暂时赶出脑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微微的苦涩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还夹杂着厨房那边飘来的饭菜香——应该是红烧肉的味道,厨娘的拿手菜。
远处的回廊里,丫鬟们正踩着梯子挂红灯笼,一盏接一盏,把回廊装点得喜气洋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夕阳挂在天边,把云彩染成了绯红,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坛胭脂。几只倦鸟从远处飞回老槐树上的巢,扑棱棱的翅膀声响成一片。
八月初三,未时,念兰轩。
后天,我就会见到王忠嗣。他是什么样的人,持什么样的立场,自见分晓。
我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字迹算不上好——比起李白那种龙飞凤舞的狂草来差得远,但也算端正。写完之后,搁下笔,将纸张折好塞进袖中,准备晚饭前再看一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三轻一重,这是府里的暗号。
“进来。”
阿东推门而入,脸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手里拿着一封没有题款的信。
“老爷,”他压低声音,“茶仓那边刚送来的消息。韩教头在茶仓见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一路追赶,像是进入了东宫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紧。
东宫。
太子的人?
用过晚膳,我独自回到书房。
夕阳的余晖早已消散,窗外夜色沉沉,只有书案上的一盏烛火在跳动,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桌上的茶盏已经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账册和一叠叠文书,堆得像座小山。
我在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沓盖着官府大印的文书,是阿东今日办理完成,送来的柜坊手续。
柜坊,放在现代就是银行。存钱、取钱、借贷、汇兑,这些业务在后世稀松平常,但在大唐,能把柜坊开遍全国的,还没有几家。
那些老牌柜坊背后不是世家大族就是皇亲国戚,盘踞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我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想在他们的地盘上分一杯羹,谈何容易。
但阿东带回来的这沓文书,让这件事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我翻开文书,一页一页地看。官印、批文、许可,一应俱全,连各地分号的资格都一并批复了。杨国忠办事,果然是雷厉风行。有了这些,柜坊的事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我把文书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生意越做越大,念兰轩茶肆、兰香坊酒坊、若兰饮、物流运输、柜坊……林林总总,横跨茶、酒、饮品、物流、金融多个行业,分号遍布大唐各地。以前人少事少,我随口一说,阿福跑断腿,也能应付。但现在不行了。这么多产业,这么多人手,没有一个清晰的架构,迟早要出乱子。
需要整合了。
让它更加严谨,更加层次化,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让每件事都有章可循。
我睁开眼睛,拿起笔。
脑中有了清晰的脉络,我提笔在纸上落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是在建一座房子,先搭梁柱,再砌砖瓦。墨迹在纸上晕开,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整体商业的负责人,肯定是阿福无疑。他从苏州跟着我一路走到长安,从念兰轩的跑堂做到了三大产业的掌柜,忠心耿耿,头脑灵活,商业嗅觉敏锐。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但在纸上写下“阿福”两个字后,我停了笔,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张继”两个字。
张继做他的副手,辅助阿福,阿福同时还要负责念兰轩茶肆的一些事务。
张继这个人,进士出身,有文化,有头脑,有阅历。他来崇文尚武堂没多久,就搞出了募捐拍卖那一套,为学堂筹集了不少银两。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懂经营,懂怎么把东西卖出好价钱。
而且他性格外向,善于交际,走到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阿福聪明是聪明,但毕竟年轻,从跑堂出身,文化底子薄。有些场合,需要一个有文化、有身份的人在旁边撑着。
阿福主内,张继主外。阿福抓大方向,张继补细节。绝配。
兰香坊酒坊,交给姚师傅和纪春。
姚师傅年过半百,酿了一辈子酒,兰香醉就是他一手酿出来的。他对酒的执着,无人能及。但姚师傅这人,老实憨厚,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懂经营,不懂算账,也不会跟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