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彻归仙峰巅。
月色温柔,地底却渗着万年不化的寒。
万古沉寂的地脉古印,于岩层深处漾开一缕极淡的暗色涟漪,细微到近乎虚无。整座山峰灯火安然,灵猫蜷卧酣眠,值守弟子陆续退去休憩,一派新生宗门的静好模样。
可这层安稳,不过是掩住深渊的薄纱。
风动,纱便破。
林墨立在崖边,破碎的白衣被山风掀得轻响。旁人只当他是绝境翻盘的宗主,是凭一己之力守住山门的强者,唯有他自己清楚身躯破败到了何种地步。
道基七成崩裂,经脉如断缕蛛丝,灵力早已枯竭见底。
如今能稳稳站在这里,靠的从不是修为,是千锤百炼的神魂,是半生漂泊磨出的硬骨,更是不愿辜负身前身后众生的一颗本心。
玄夜静立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孩童的感知纯粹无遮,地底那股潜藏的黑暗从未安分,方才片刻的平静,不过是蛰伏蓄力。他没有再出声惊扰,只是右手微微抬起,指尖下意识蜷缩——这是他紧张时独有的小动作。
从前,是林墨护他。
往后,他想护住这座山,护住眼前这人。
少年看不懂万古棋局,辨不清仙盟人心,也摸不透魔尊的万年算计。他只认一个理:给了自己家的人,便要拼尽全力去守。
“宗主。”玄夜压着嗓音,软糯的语气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底下的东西不凶,可太贪了。”
贪气运,贪生机,贪整座归仙峰的山河道息。
林墨垂眸,看向少年澄澈的眼眸,心头积郁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
世间最动人的守护,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绝境里生长出的赤诚。仙盟诸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心中却塞满猜忌与算计;归仙峰众人历经血战,满身风霜,反倒始终坦荡热忱。
一念及此,几分讽刺漫上心头。
他抬手,刻意避开少年掌心结痂的指痕,轻轻揉了揉对方的顶,声音沙哑却沉稳:“贪念缠身,终究是自取灭亡。”
天地万物,贪功、贪利、贪权、贪长生,执念过深,皆会沦为劫数。
西门烈贪黑暗本源,妄图倾覆三界登临巅峰;仙盟各派贪正统虚名,死守固化格局不肯变通。二者殊途同归,都被贪欲困住了脚步。
唯独归仙峰,不争不逐,不求依附,唯愿山河安宁,生灵无恙。
仅此一念,道心便立。
山谷间传来层层叠叠的呼噜声,万千灵猫借着夜色休憩,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裹挟着浓郁的宗门气运,在山峦间缓缓流转。林墨闭上双眼,神魂徐徐舒展。
他不敢动用灵力强探,只以残破道基为引,以猫仙传承为桥,用本心一点点贴合地脉的肌理。
万古岁月的沧桑厚重,顺着地脉溪流,缓缓涌入神魂之中。
眼前仿佛展开上古画卷:猫仙独守孤峰,以自身道躯为锁,用地脉古印镇压地底幽暗。彼时魔焰滔天,山河破碎,生灵流离,这位上古大能却不慕仙盟名分,不贪天地功德,耗尽万年寿元,只为换后世万代安稳。
落幕之际,只留一句低语,深埋地脉:道存则山存,心邪则暗生。
林墨骤然明悟。
世间从无能够彻底斩灭的黑暗。
黑暗是大道的阴面,是生机的倒影,与天地本源相生相伴。仙盟千年以来执着于斩妖除邪,以血脉划分正邪,从一开始就走偏了路。
斩不尽幽暗,灭不完心魔。
人心安稳,封印便永固;人心倾颓,灾劫自会降临。
迷雾尽数拨开,上古秘辛、魔尊布局、仙盟症结,悉数串成一张笼罩整个落霞界的大网。
西门烈看得太透。
他算准仙盟忌惮新生势力,算准地底黑暗依附气运而生,更算准林墨重情重义,定会倾尽所有守护归仙峰。所以他弃强攻、弃杀伐,只遣一缕同源幽煞扎根地脉古印,行温水煮蛙之计。
让林墨亲手振兴宗门,亲手凝聚气运,亲手滋养沉睡万古的黑暗。待到一切抵达顶峰,再眼睁睁看着心血付诸东流,山河轰然崩塌。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良久,林墨睁开双眼。眸中无怒无恨,只剩历经世事的清冷淡漠,那是浪子独有的疏离与从容。
半生四海漂泊,一人一剑行走天下,恩怨随缘,输赢看淡。可如今肩头扛起了整座宗门的存亡,一脉道统的兴衰,还有数百弟子与万千灵猫的归宿。
从此,无拘无束的浪子,有了牵挂;一往无前的行者,有了重担。
“玄夜,你说,何为正邪?”
林墨的声音被夜风送远。
玄夜仰头望向中天明月,眉头微蹙,认真思索片刻,脆声作答:“护山护人的,便是正;害人乱山河的,便是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