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远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是无比的震惊与困惑。他死死盯着空中那两幅即将消散的光图,嘶声道:“两……两个?!怎么会是两个‘接收点’?!”
光图维持了不到三息,便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两件玉器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楚怀远身体一晃,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墨云舟和楚晚莹连忙扶住。
“祖父!”
“楚老!”
萧景琰和萧景禹也从屏风后快步走出。
楚怀远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虚弱,但眼神却亮得骇人,他抓住墨云舟的手臂,急促道:“快……拿纸笔……老朽……老朽记下方位……”
楚晚莹立刻取来纸笔。楚怀远强撑精神,凭着惊人的记忆力,手抖却坚定地在纸上快勾勒出京城及周边的大致轮廓,然后标出了两个点。
一个点,位于京城西北方向,大约在……颐王府及周边区域!
而另一个点,却让所有人瞳孔骤缩——它指向京城东北方向,大约在……皇陵区域,而且似乎比颐王府那个点更加深邃、更加……“活跃”?
“两个接收点……”萧景琰盯着图纸,声音冰冷,“一个在颐王府方向,另一个……在皇陵?而且似乎更‘强’?”
“是……”楚怀远喘息着,被墨云舟喂下一颗参丸,缓了口气才道,“老朽感应到……颐王府方向的‘链接’较为……平缓、稳定,像是长期存在但近期趋于……沉寂?而皇陵方向的‘链接’……更为隐晦,却透着一股……阴寒的‘活性’,仿佛……仍在持续运作,且与地脉联系极深!”
仍在运作?与地脉联系极深?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皇陵方向。那里,沉睡着先帝,沉睡着沈清辞。
“难道……皇陵中,除了娘娘遗骸所成的‘枢纽’,还有另一个‘接收点’?甚至可能是……主接收点?”萧景禹声音干涩。
这个可能性让静室内的温度骤降。
如果皇陵中还有一个更隐蔽、更活跃的接收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幕后黑手可能不仅窃取了清辞的生命特质,还可能利用了皇陵的地气,甚至……与先帝遗体也有关联?宇文擎利用先帝遗体布置“烛龙”主阵,是否也与此有关?
“颐王府方向相对沉寂……”萧景琰沉吟,“或许是因为清辞已逝,‘子阵’源头被朕斩断,那边的‘汲取’停止了。但皇陵方向仍在‘活跃’……”他猛地看向楚怀远,“楚老,能否判断,皇陵方向的‘接收点’,接收的是否仍是源自清辞的……东西?”
楚怀远疲惫地摇头,声音沙哑:“感应太过模糊,难以确定。但……既然‘子阵’已破,若皇陵接收点仍在运作,其‘来源’可能并非单一。或许……它也在接收其他‘东西’,或者……在‘转化’或‘储存’什么……”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复杂诡异。一个看似指向颐老王叔,另一个却更深地扎根于皇陵,而且似乎仍在黑暗中运行。
“陛下,现在该如何?”凌云沉声问道。
萧景琰目光在图纸上两个点之间反复移动,最终定格。他抬起头,眼中决断之色已定。
“既然有两个点,那便两条线同时查。”他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果决,“凌云,加派人手,在不惊动的前提下,设法潜入颐王府,重点查探其书房、密室、以及可能存放古籍古物的库房,寻找任何与南疆、与阵法、与医药相关的线索。同时,监视王府所有人员动向,尤其是老王叔本人及其最亲信者。”
“三皇叔,你继续深挖宫廷旧档,查清端慧皇贵妃、颐老王叔、乃至先帝晚年,与皇陵修建、地气勘定有关的所有细节。特别是皇陵地宫的结构图纸,给朕找出来,朕要看看,除了已知的密室,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空间!”
“楚老,您先好好休息。云舟,照顾好楚老和晚莹。明日,朕要亲自去一趟皇陵。”
“陛下要再去皇陵?”萧景禹一惊,“可是您的身体,还有皇陵那边恐怕……”
“正因那里可能还藏着另一个‘接收点’,朕才必须去。”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朕需亲眼确认。楚老方才感应到皇陵方向的‘活性’与地脉相连,岩松一直在那边守卫,或许……他也该有所察觉了。朕去,也是给他一个明确的指令。”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无论是朕的叔父,还是藏在皇陵深处的魑魅,既然把手伸到了清辞和翊儿身上,伸到了我大靖的龙脉之地,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色更深,静思斋的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风暴。
而在京城西北隅,那座门庭并不显赫却占地面积极广、古树参天的颐王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一位身着家常锦袍、面容清癯、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气质儒雅温和的男子,正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手指缓缓拂过一排排古籍的书脊。他神态安详,仿佛沉浸在书海之中。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形佝偻、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老仆,正用极其轻微的动作,擦拭着一个博古架上的玉器。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偶尔抬起的手腕,在灯光下一晃而过,内侧似乎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儒雅男子——颐亲王萧启恒,忽然停下了动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悠远:
“起风了啊。”
阴影中的老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未曾听见。
萧启恒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摊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笔,蘸了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窗扉,望向了皇宫,望向了皇陵的方向。
良久,他笔尖微动,在纸上写下四个筋骨内含、却透着一股冷意的字:
“静极思动。”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凑近旁边的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蔓延,将墨迹吞噬,最终化为一片灰烬,飘落在冰冷的铜制炭盆中。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和淡泊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生。
“备车,明日,本王要去大相国寺,听慧明法师讲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吩咐。
阴影中的老仆,终于停下擦拭的动作,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