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声音极轻,吐字含糊,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偏殿内!
萧景琰浑身剧震,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半跪在床边,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翊儿……你……你再叫一声?”
萧翊似乎被父亲突然靠近的动作和激动的神情弄得有些困惑,眨了眨大眼睛,却不再出声,只是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萧景琰放在床边的手指。
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一声模糊的呼唤,却让萧景琰眼眶瞬间热。连日来的沉痛、疲惫、愤怒、忧虑,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细微的回应稍稍抚平。他小心翼翼地反握住儿子柔软的小手,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度和温度。
楚怀远仔细搭上萧翊的腕脉,凝神感知良久,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声音带着欣慰的颤抖:“陛下,丹药起效了!脉象中的沉滞阴寒之气正在消融,虽然缓慢,但方向已明!心脉跳动也较之前有力!神魂归位之象已显!只需按时用药,细心调理,假以时日,小皇子定能恢复康健!”
“好!好!”萧景琰连说两个好字,紧握着儿子的手,重若千钧的负担似乎卸下了一些。楚晚莹也忍不住喜极而泣,用手帕掩住口鼻。
然而,喜悦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萧景琰轻轻放开儿子的手,为他掖好被角,站起身,脸上的温情迅被冰寒取代。他转向楚怀远和楚晚莹,沉声道:“丹药既成,翊儿有望,朕便更能放开手脚。贤太妃周氏,就在方才,暴毙于慈安宫。”
“什么?!”楚怀远和楚晚莹同时惊愕。
墨云舟更是脸色一变:“暴毙?怎会如此凑巧?”
萧景琰将那张字条的内容和太医的初步判断说了一遍,最后冷声道:“灭口。干净利落。对方知道丹药将成,翊儿将愈,贤太妃这颗棋子便没了用处,甚至可能成为突破口,所以抢先一步,掐断了线索。”
“手腕梅花胎记的老仆……”楚晚莹喃喃道,“此人或许是关键。”
“朕已命凌云彻查。但此人若真是核心人物身边的亲信,恐怕此刻……也已凶多吉少。”萧景琰目光幽深,“不过,贤太妃暴毙,也并非全无线索。她死前神态惊恐,手中紧攥字条,说明她并非心甘情愿赴死,甚至可能意识到了危险。她宫中那些老人,或许知道些什么。还有,她对楚家祖源的了解,又是从何而来?”
他看向楚怀远:“楚老,那枚锈簪,您可还有新的现?关于楚家南迁分支,族中可还有更详细的记载,哪怕是口耳相传的轶闻?”
楚怀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正是那枚锈簪和沈清辞的玉簪。他苍老的手指抚过锈簪粗糙的表面,陷入深深的回忆:“陛下,老朽昨夜对照锈簪,又翻阅了仅存的几本先祖手札残篇。其中有一本,是先高祖留下的行医杂记,里面提到过一桩旧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先高祖曾游历西南,在黔州一带,遇到过一个奇怪的病人,病症与中原迥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诅’之症。先高祖竭尽全力,也仅能缓解,无法根除。病人感激之余,曾含糊提及,他们族中早年也曾有医术高的族人,但因故分裂,一部分北迁,带走了最重要的‘医心’和‘信物’,留下的则逐渐没落,甚至……沾染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先高祖追问细节,那人却讳莫如深,不再多言,只赠予先高祖几株当地特有的药材。此事先高祖只当奇遇记下,并未深究。如今想来……”
“分裂……北迁……医心和信物……沾染不好的东西……”萧景琰缓缓重复,目光落在并蒂莲簪上,“难道,北迁带走的‘信物’,是这玉簪?而留在南疆的……是这锈簪?那‘不好的东西’,是否就是指某些失传的、却被后来人利用的阴毒秘术?甚至……那‘子阵’的原型?”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楚家南迁分支当年分裂时,真的留下了某些涉及血脉的、危险的传承或知识,并且被心怀叵测之人得到、研究、改良,用来对付北迁的楚家本支……那这场跨越数百年的恩怨与算计,其根源之黑暗,远想象。
“陛下,”楚晚莹忽然开口,眼神坚定,“或许,我们该从锈簪本身入手。它来自南疆祭坛,祭坛壁画上有古老仪式。臣妇虽只看到片段,但或许……宫中藏书阁或钦天监,会有关于南疆古族祭祀、图腾、信物的记载。若能找到与这并蒂莲花纹饰相关的记载,或许就能更接近真相。”
萧景琰点头:“不错。三皇叔已在查阅史料。晚莹,你对那祭坛壁画记忆最深,稍后可将所见详细画出,交由三皇叔一并查证。”他看向楚怀远,“楚老,这枚锈簪,还需您与云舟继续研究,看看能否从锈蚀成分、铸造工艺上,推断其更精确的产地或所属部族。”
“老朽明白。”
“至于宫中,”萧景琰眼神转冷,“贤太妃虽死,但与她接触过的人,她宫中经手过物品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还有那个梅花胎记的老仆……凌云!”
“末将在!”凌云应声而入。
“加派人手,不仅查宫中旧人,也给朕查京城内外,所有可能与南疆有贸易往来、人员联系的商号、会馆、甚至暗中的江湖势力。重点查近半年来,有无身份神秘、出手阔绰、对古物药材特别感兴趣的外来者。”
“遵旨!”
一道道命令下达,乾清宫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丹药的成功与萧翊的好转带来了希望,但贤太妃的暴毙和那神秘字条,却将更深的黑暗与危机推到了面前。
敌人隐匿在历史的阴影与宫闱的角落,如同毒蛇,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而萧景琰,必须在他们再次动之前,找到他们,揪出他们。
夜色,再次降临。乾清宫偏殿内,萧翊服下第二次药液后,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而正殿暖阁中,烛火通明,萧景琰与萧景禹、楚怀远、楚晚莹、墨云舟等人,对着楚晚莹凭记忆绘出的、残缺的南疆祭坛壁画草图,以及那两枚并蒂莲簪,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
壁画上,那被众人围拢的祭坛,那被投入水中的玉佩,那主持仪式者的手势……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隐藏着揭开谜底的关键。
就在众人凝神分析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凌云压抑着震惊的急促禀报:
“陛下!找到那个手腕有梅花胎记的人了!”
萧景琰猛地抬头:“人在何处?”
凌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诡异:
“在……在皇陵妃园,看守皇后娘娘陵寝的杂役房中……现时,人已死去多时,是……是自尽。但在他贴身的旧衣夹层里,现了一份……一份手绘的、极其复杂的阵法图,其中一部分结构,与楚老先生描述的、皇后娘娘可能中的‘子阵’特征……高度相似!”
“而且,此人真实身份已初步查明,是三十年前因小错被贬至皇陵的……原司礼监随堂太监,曾伺候过……伺候过已故的端慧皇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