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
巨大的千年寒玉床已被移至暖阁中央,通体散着幽幽的寒意,与窗外夏末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玉床之上,萧景琰仅着素白中衣,盘膝而坐,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动摇。楚怀远与墨云舟肃立一旁,身前的小几上,依次摆放着银针、药瓶、金刀、玉碗,以及几样刻着古老符文的玉石法器。
隔壁偏殿,萧翊撕心裂肺的哭声已转为断续的、带着痛苦抽气的呜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楚怀远在两个时辰前用了药性极猛的“镇魂针”暂时压制了孩子经脉中狂窜的邪气,但谁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下一次反扑只会更猛烈,孩子稚嫩的身体随时可能崩溃。
萧景禹与凌云亲自守在暖阁外,隔绝一切可能的外界干扰。所有宫人都被屏退到十丈之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陛下,您可想清楚了?”楚怀远最后一次确认,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回响,“精血溯源,凶险万分。您重伤初定,元气未复,一旦开始,便无退路。若中途力竭,或神智被邪气所侵,轻则元气大伤,折损寿数,重则……神智涣散,魂魄受损。”
萧景琰的目光越过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那个正在受苦的小小身影。
“楚老,开始吧。”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朕的命是清辞换的,若不能护住她的骨血,朕苟活于世,有何意义?”
楚怀远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看向墨云舟,点了点头。
墨云舟上前一步,将一丸赤红色的丹药递到萧景琰面前:“陛下,这是以现有药材勉强炼制的‘固元护心丹’,药力不及‘回天再造丹’十一,但聊胜于无。请陛下服下,可暂护心脉元气。”
萧景琰接过,毫不犹豫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流散开,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伤口的隐痛。
楚怀远拿起那柄薄如柳叶的金色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消毒,直至刀尖微微泛红。他走到寒玉床边,沉声道:“陛下,请伸出左手中指。精血需取自指尖‘中冲穴’,此穴直通心包经,与心神关联最密,亦最能承载血脉溯源之念。”
萧景琰依言伸出左手。他的手指修长,因失血和伤痛而略显苍白,指节分明。
楚怀远手持金刀,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是楚家传承的古老祝祷之语,祈求先祖庇佑,血脉通明。念毕,他手腕极稳地一划——
锋利的刀尖在萧景琰指尖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一滴,仅仅一滴,色泽比寻常血液更加浓郁、更加粘稠,隐隐泛着金色光泽的血珠,缓缓沁出,凝在指尖,宛如一颗小小的、蕴含着生命精华的红宝石。
这便是帝王精血,凝聚着萧景琰本源元气与真龙命格的气息。
楚怀远迅将准备好的、温润的白玉碗递到下方,接住那滴欲坠未坠的精血。
血珠落入玉碗,并未散开,反而微微颤动,散出微弱的、温热的光芒。
几乎在精血离体的瞬间,萧景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灰败下去,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闭目凝神,抵抗着那股骤然袭来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
“陛下!”墨云舟连忙扶住他,将另一颗准备好的参片放入他舌下。
“无妨……继续。”萧景琰声音低哑,眼睛未睁。
楚怀远看着玉碗中那滴宝贵而脆弱的精血,不敢怠慢。他取过一根细如牛毛的特制银针,针尖在精血表面极其轻柔地一沾,染上些许血芒。然后,他走到萧景琰身后,沉声道:“陛下,老朽要下针了。第一针,‘神庭穴’,请您放松心神,默念皇子殿下,将意念集中于血脉感应。”
冰凉的针尖轻触萧景琰头顶前际正中。萧景琰依言,摒弃所有杂念,脑海中浮现出萧翊那张时而欢笑、时而哭泣的小脸,心中涌起无限怜爱与守护之意。
银针缓缓刺入。
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被轻轻牵引的感觉传来。
紧接着,楚怀远第二针落在“百会穴”,第三针落在“风府穴”……每一针落下,萧景琰对自身血脉的感知便清晰一分,同时,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来自隔壁方向的、与他血脉同源的“躁动”与“痛苦”,也开始隐隐约约地被他感知到。
那感觉极为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聆听远处的悲鸣,却足以让萧景琰的心紧紧揪起。
“陛下,稳住!莫要被情绪带偏,保持意念的纯粹与导向!”楚怀远低声喝道,手下不停,又在萧景琰颈后、肩井等处落下数针。
这些银针并非随意刺入,而是构成了一种引导和保护神魂的临时阵法,既要放大萧景琰对子嗣血脉的感知,又要护住他的主意识不被可能遭遇的邪气冲散。
当第九针落在萧景琰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正是沈清辞心脏所在之处时,异变陡生!
萧景琰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陛下!”墨云舟惊呼。
“别动!”楚怀远死死盯着萧景琰,以及他心口处那枚微微颤动的银针,“是娘娘的心脏!陛下体内这颗心,与皇子殿下的母子血脉联系被彻底激活了!陛下,现在感觉如何?”
萧景琰紧闭双目,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汗如雨下。他的意识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仍停留在暖阁,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痛苦;另一半却被一股强大的、温暖又悲伤的牵引力拉扯着,沿着一条无形的、光的“线”,飞地朝着隔壁那个小小的、痛苦的源头投去!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