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萧景琰看向床上的沈清辞。她昏迷中眉头微蹙,仿佛仍在忍受痛苦。从楚老将军施术封毒到现在,已过去近十个时辰。三日之限,还剩不到两日。
“老将军尽管施为,朕在此坐镇。”萧景琰声音沉稳,但握着沈清辞的手却微微收紧,“清辞……等得到。”
楚怀远点头,不再多言,捧着玉盒和药方快步走向偏殿临时设下的药房。那里,早已备齐了数十种珍贵药材和全套制药器具。
萧景琰对凌云道:“凌将军辛苦了。去歇息吧,换身干净衣裳,处理伤口。”
凌云却没有动,他抬头,眼中是军人独有的锐利和担忧:“陛下,臣在回京路上遭遇拦截,对方显然是墨家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既敢在京城百里外动手,说明城外残存势力依然猖獗。解药入宫的消息恐怕瞒不住,臣担心……他们会在最后时刻,疯狂反扑。”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朕也想到了。传旨,宫中禁军全部进入最高戒备,各门加派双倍守卫,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韩统领!”
一直守在殿外的韩统领应声而入:“末将在!”
“你率影卫,暗中监视宫中各处,尤其是药房、太医院、御膳房、水源地。凡有可疑动向,先斩后奏!”
“遵命!”
一道道命令如密网般撒出,将乾清宫乃至整个皇宫罩得铁桶一般。但萧景琰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墨家筹谋六十年,其最后的反扑,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刺杀或下毒。墨守仁临死前交代的“焚城计划”,像一道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墙外。京城看似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和随时可能爆的毁灭火焰。
地道深处的空气浑浊而潮湿,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一百名黑衣死士盘膝而坐,如同百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还活着。
刀疤脸头目坐在最里侧,面前摊开一张京城简图,图上用朱砂圈出十几个点。他手指在这些点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皇城的位置。
“第六天了。”他开口,声音在地道中回荡,干涩如砂石摩擦,“墨先生的信号,还没来。”
死士们沉默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按照备用计划,若第七日午时仍无信号,便由我决断是否启动‘焚城’。”头目抬起头,扫视众人,“你们……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他们从小被墨家收养,受训,被灌输复国理念,早已成为只听命令的兵器。墨守仁是执剑的手,而他们,是剑刃。
“那就准备吧。”头目站起身,“今夜子时,分成十队,按预定路线潜入城中各处引爆点。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是让京城化为火海,让萧景琰和他的朝廷,给墨家陪葬!”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事败被捕,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死,不留活口。”百人齐声低吼,声音在地道中嗡嗡回响。
头目满意地点头。他走到地道角落,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一个深坑,坑中整齐码放着上百个黑色陶罐,罐口密封,引信裸露。这是他们最后的倚仗——威力巨大的火药。
“检查装备,清点火药,分引信火折。”头目下令,“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死士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检查刀剑、弓弩,分配火药罐,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即将执行的不是自杀式的毁灭任务,而是一次寻常的巡逻。
然而,就在此时,地道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碎石子被踩动。
头目瞳孔骤缩,猛地抬手示意。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一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入口方向,手已按上刀柄。
地道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半晌,入口处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是他们自己人约定的暗号。
头目眉头微皱,示意一名死士前去查探。死士悄无声息地摸到入口,借着缝隙向外看去,随即回头,用手势比划:一人,无兵器,受伤。
“带进来。”头目低声道。
很快,一个浑身是血、左臂无力下垂的人被拖了进来。他脸上沾满泥污,但依稀能看出是小环——墨守仁的养女,本应在城南民宅藏匿。
“小环?”头目认出了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刘福和文彬呢?”
小环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刘叔……走了。文彬哥……他……他自尽了。官兵在城南大搜捕,我藏身的地窖被现了,好不容易逃出来……我知道……只有这里……还能容身……”
她说着,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肩头一处伤口仍在渗血。
头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如何知道这里的方位?此地只有墨先生和我知道。”
小环虚弱地抬头:“义父……以前带我来过……一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来找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头目眼中戒备稍减,对身边人示意:“给她包扎。”
一名死士上前,用布条为小环草草处理伤口。小环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牙忍住,目光扫过地道内整齐码放的火药罐,以及那些面无表情的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头儿,”她低声问,“我们……真的要执行焚城计划吗?京城……有几十万百姓……”
头目冷冷看她一眼:“妇人之仁。墨家六十年心血毁于一旦,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百姓?当年楚怀远剿灭墨家时,可曾想过那些无辜的妇孺?”
小环沉默了。她想起义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文彬哥决绝的眼神,想起刘叔离去时的颓然。墨家的仇恨,太沉重了,沉重到要用一座城、几十万人的性命来殉葬。
可她也是在这座城里长大的。这里有她熟悉的街巷,有给过她半块馍的卖粥婆婆,有和她一起玩过的小姐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