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铺开黄绸,笔走龙蛇。楚晚莹凑近一看,只见开头写道:“陛下亲启:臣妾与姐姐晚莹,于江南大营暂居,一切安好。康亲王虽有小恙,然精神尚可,勿念……”
表面是报平安,但楚晚莹细看之下,现字里行间暗藏玄机——“江南大营”四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深透纸背;“暂居”二字与前后字间距微妙地宽了半分;“小恙”的“恙”字少了一点,像是笔误,但楚晚莹知道,这是楚家内部通信时表示“被迫、不自由”的暗记。
更隐秘的是,整段话的第三个字、第七个字、第十三个字连起来,正是“营中有诈”!
“他们会察觉吗?”楚晚莹低声道。
“墨文礼或许会怀疑,但一时半刻未必能看破。”沈清辞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即便看破,等他们反应过来,也该是亥时之后了。”
酉时三刻,院门再次打开。四名黑袍人抬着一张软椅进来,椅上坐着康亲王。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似乎昏迷着,但胸口微微起伏,确实活着。
墨文礼跟在软椅旁,道:“娘娘看见了?康亲王只是服了安神药,睡得沉些。只要娘娘守信,明日此时,王爷自会醒来。”
沈清辞快步上前,伸手搭上康亲王腕脉。脉象虚浮紊乱,确是被药物所控。她指尖在康亲王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三下——这是楚家独有的诊脉手法,若人清醒,会有本能反应。
康亲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沈清辞心中有数,收回手,将写好的手书递给墨文礼:“人本宫见到了。书信在此。”
墨文礼接过,仔细看了两遍,又对着光检查纸张墨迹,未现异常,这才满意点头:“娘娘爽快。既如此,老朽就不打扰了。晚膳稍后会送来,请娘娘静候‘佳音’。”
软椅被抬走,院门重新落锁。楚晚莹立刻道:“皇叔祖还清醒!他感觉到我的暗示了!”
“嗯。”沈清辞走回桌边,提笔在纸上快写下几行字,递给韩统领,“让陈七想办法送给周子明——康亲王被关在中军大帐地下暗室,酉时见过,人还清醒,但被药物控制。让他设法营救。”
“是!”
夜幕降临,亥时将近。
江南大营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中长条案两侧,坐着二十余名将领,个个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假赵崇山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墨文礼坐在他侧后方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周子明站在帐门内侧,手按刀柄,目光低垂。他袖中藏着两个小纸包——一个是“真言散”,已经混入假赵崇山那杯茶中;另一个是“七日醉”,等待时机。
“诸位,”假赵崇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白日演武,诸位都看到了。我军士气如虹,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北上直取京城。墨家复兴,指日可待!”
将领们齐声道:“愿随将军,共成大事!”
声音整齐,却无生气。
假赵崇山满意地点头,抿了口茶,继续道:“今夜召诸位来,是要商议进军路线。据可靠消息,京城守军不过四万,且分守九门,兵力分散。我意分兵三路,一路佯攻东门,两路主攻北门、西门。另遣一支奇兵,从密道潜入城中,里应外合……”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计划,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一刻钟后,他的语开始变慢,眼神有些涣散。
墨文礼察觉不对,低声问:“将军,您是不是累了?”
假赵崇山晃了晃头,努力聚焦视线:“无妨……继续说……南路的粮草……”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忽然,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帐中将领皆是一惊。
周子明适时上前:“将军可是身体不适?末将去请军医……”
“不必!”假赵崇山猛地站起,却踉跄一步,扶住桌案。他眼神迷离,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军医?军医有什么用!老子不是赵崇山!赵崇山早死了!死在半年前剿匪那场仗里了!哈哈哈哈!”
满帐死寂。
墨文礼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将军!你胡说什么!”
“胡说?”假赵崇山摇摇晃晃地指向他,“墨文礼,你怕什么?这里都是自己人!这些将领,哪个不是被咱们下了药,老婆孩子都关在地下室?他们敢说出去?”
他转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将领,咧嘴笑道:“你们真以为我是赵崇山?蠢货!老子是墨家的人!真名叫墨武!赵崇山那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刘老将军也是我弄死的!康亲王?关着呢!等咱们拿下京城,就把他们全宰了!”
“将军!住口!”墨文礼厉喝,伸手去捂他的嘴。
但已经晚了。帐中二十余名将领,虽然被药物控制,神智半昏,但基本的听力和理解还在。这些话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们混沌的脑海中。
周子明抓住机会,猛地抽出刀,指向墨文礼:“墨先生!你竟敢谋害赵将军,假冒身份,控制大营!诸位同袍!你们都听见了!此人不是赵将军,是墨家奸细!刘老将军是他害死的!我们的家眷也是他关押的!”
墨文礼又惊又怒,厉声道:“周子明!你找死!”
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剑,直刺周子明。与此同时,帐外黑袍人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帐中大乱!
周子明一边抵挡墨文礼,一边对将领们嘶喊:“兄弟们!醒醒!你们都被骗了!你们效忠的是杀害刘老将军的凶手!你们的老婆孩子还在他们手里!”
将领们眼神挣扎,有些人开始摇晃脑袋,试图摆脱药物的控制。
墨文礼眼见事态失控,尖声下令:“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黑袍人挥刀冲向将领们。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周子明拼死护住几个挣扎最剧烈的将领,肩头中了一剑,血染战袍。他嘶声大吼:“营中将士听令!赵崇山是假的!墨家奸细谋害刘老将军,软禁康亲王,控制大营!诛杀奸细!救回家眷!”
他的声音穿透帐幕,传向夜空。
而此刻,沈清辞所在的院落外,也响起了喊杀声。
韩统领拔刀挡在门前:“娘娘,郡主,外面打起来了!”
沈清辞握住楚晚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