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明天晚上,等假赵崇山自己撕下伪装。”
夜色更深,江南大营寂静无声,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同一片夜空下,北境荒原的鹰嘴崖却被火光和厮杀声撕裂。
崖顶不过百丈见方,此刻挤满了伤痕累累的战士。呼延灼站在崖边,任凭夜风吹乱他染血的须,肩头旧伤崩裂的疼痛早已麻木。他望着崖下连绵三里的敌营,火光映在他眼中,烧成两团不灭的怒焰。
“王,最后三袋水,喝完了。”亲卫统领拖雷哑着嗓子汇报,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箭矢还剩一百七十支,能战的兄弟……二百八十三人。”
呼延灼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这些勇士的状态——三天围困,粮尽水绝,每个人都是靠意志在撑。但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死战到底的决绝。
“拖雷,”呼延灼忽然问,声音粗粝如砂石,“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七年,王。”拖雷咧嘴,笑容牵动脸上伤口,“从您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拖雷就跟在您马后。”
“那你告诉我,我呼延灼这辈子,可曾背叛过兄弟?可曾出卖过草原?”
“从来没有!”拖雷挺直脊梁,尽管这动作让他肋部的伤口剧痛,“您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鹰,最忠诚的狼!乌维那个杂种,他不配提您的名字!”
呼延灼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你们都听见了。乌维说我勾结大靖,出卖北狄利益,所以他要替天行道,夺我兵权,将我困死在这崖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可我呼延灼对长生天起誓!我从未做过对不起草原的事!是乌维,他早在三年前就被墨家收买!墨家许诺他,只要助他们颠覆大靖,就扶他做北狄可汗!为此,他不惜对自己兄弟下手,不惜将草原拖入战火,去做墨家的马前卒!”
崖顶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你们信我吗?”呼延灼问。
“信!”二百多人齐声嘶吼,声音冲破夜空。
“好!”呼延灼眼中闪过狠厉,“那我们就让崖下那三万被蒙蔽的勇士听听,到底谁才是叛徒!”
他话刚说完,崖下忽然传来新的骚动。一队骑兵自北方如利刃般切入乌维军的包围圈,为之人正是岩峰,墨云舟伏在他身后,手中高举一面残破的雪岩族旗帜。
“左贤王!大靖靖国公墨云舟,奉旨前来!”嘶喊声穿透混乱的战场。
“放吊篮!接他们上来!”呼延灼立刻下令。
拖雷带人放下绳索吊篮,但乌维军显然也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箭雨更加密集地泼洒过来。
岩峰率雪岩族战士拼死护住吊篮下方,盾牌上瞬间钉满箭矢。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鲜血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墨云舟肩头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但他咬紧牙关,在岩峰的掩护下抓住吊篮绳索。吊篮缓缓上升,下方箭矢呼啸,几次擦着他的身体掠过。
当他终于踏上崖顶时,几乎站立不稳。呼延灼一把扶住他:“墨国公!”
“还……死不了。”墨云舟喘息着,从怀中取出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圣旨,“左贤王,陛下圣旨。”
呼延灼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展开黄绸,借着火把光快浏览,眼中神色变幻——惊讶、震动,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慨然。
圣旨上,萧景琰不仅册封他为“北境安宁王”,承认他对北狄的统治,更详细列出了大靖愿与北狄缔结的盟约条款:开放五处边市,允许北狄以马匹、毛皮交换粮食、铁器、茶叶、药材;约定互不侵犯边界;甚至提出可派工匠协助北狄修筑城池、改进畜牧……
这不是居高临下的赏赐,而是平等盟友的邀约。
“陛下说,”墨云舟稳住呼吸,一字一句道,“草原上的雄鹰,本该翱翔于长生天下,而非被人用锁链拴着,去做撕咬邻居的恶犬。左贤王是明理之人,当知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呼延灼缓缓卷起圣旨,握紧。他看向墨云舟满身的伤,又看向崖下仍在血战的雪岩族战士。
“墨国公,你们来了多少人?”
岩峰此时也登上崖顶,接口道:“雪岩族战士两千,路上收拢了左贤王旧部散兵约八百,加上崖上的弟兄,总计能战者约三千一百人。乌维有三万。”
十倍之差。
但呼延灼脸上却露出了三天来的第一个笑容,那是一种属于草原头狼的、睥睨而自信的笑。
“三千一百对三万……够了。”
墨云舟一怔:“左贤王有何妙计?”
呼延灼不答,反而看向岩峰:“岩峰将军,我听闻雪岩族有一种‘传音号角’,声传十里,可是真的?”
岩峰眼睛一亮,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铜制号角,号角弯曲处刻着雪山与雄鹰的图腾:“正是!此号以特殊方法铸造,在开阔之地吹响,声音可覆盖方圆十里,清晰可闻!”
“好!”呼延灼抚掌,“乌维能控制大军,无非是靠谎言蒙蔽。大多数士兵并不知道刘老将军已死,不知道康亲王被软禁,更不知道他们的‘赵将军’早已换人!只要假赵崇山亲口承认,军心必然动摇!”
……
周子明明白了沈清辞的意图,但仍有顾虑:“娘娘给了我一瓶‘真言散’,无色无味,入水即溶。至于让他喝茶……明日晚间议事,恰好轮到我值帐。我可借禀报军情之机进入,亲自为他斟茶。他对我并无太多防备。”
“那黑袍人呢?”楚晚莹问,“他若在侧,恐怕会察觉。”
周子明脸上掠过一丝狠色:“黑袍人通常只在帐后暗室,不直接参与议事。若他真出现……末将拼着性命不要,也会先制住他!”
沈清辞沉默片刻,摇头:“不必如此。周将军,你的性命很重要,不止为了你的家人,也为了这三万将士能重归正途。”
她走到桌边,提笔飞快写下一张药方,递给周子明:“这上面是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你明日以‘近日军中躁动,特为将军备安神茶’为由,提前将茶送去。真言散混在其中,黑袍人即便查验,也只会以为是寻常安神药物。至于黑袍人本人……”
她看向楚晚莹:“姐姐,你配的‘七日醉’,可还有?”
楚晚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只剩这些了,足够让一个人昏睡两个时辰。”
“够了。”沈清辞将纸包也交给周子明,“找机会,让黑袍人也喝一点。不必多,掺在他常饮的茶水中即可。”
周子明郑重接过,收入怀中:“末将明白。娘娘,郡主,明日成败,在此一举。若事败……”
“若事败,”沈清辞截断他的话,目光沉静而坚定,“你就带着这份供词和证物,去找营中那些还清醒的中下层军官。三万人的大营,不可能所有人都被药物控制,总会有明白人。一点火星,足以燎原。”
周子明深深一揖:“末将……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