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混沌归藏大阵,宛如一只倒扣的巨碗,静静地笼罩着这片不足十里方圆的破碎陆地。阵内气息平和,恰似一泓平静的湖水,与外界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凌云盘坐于地,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能够穿透一切,直直地看向突兀出现在阵内的年轻女修。
这女修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颜清丽,此刻却因惊骇过度而显得面色煞白。她一身水蓝色裙衫多处破损,沾染着暗红血迹与能量乱流灼烧的焦痕,气息虚浮紊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眸子,清澈灵动,此刻却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难以置信,以及面对苏凌云时,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深深戒备。
她的功法气息,宛如潺潺流水,润泽灵动,生机盎然,与玄璇仿若同根同源,却又更显“原始”与“纯粹”,恰似那脱离尘世的仙子,少了几分玄天宗道法的中正平和,多了几分源自自然本真的空灵。如此看来,她即便不是玄璇本人,也必定与玄璇,亦或是与玄璇出身的宗门,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短暂的呆滞后,水汽女修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灰袍男子出手救了自己,还弹指间抹杀了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劫修。她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有些颤抖,眼神却不敢与苏凌云对视,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尤其在看到旁边云床上昏迷不醒的霜凝,以及那个散着淡淡银光、气息玄妙的光茧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苏凌云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路过而已。你且调息,稳固伤势。”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宛如泰山般沉稳。水汽女修闻言,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盘膝坐下,取出一枚散着淡淡水汽的丹药服下,运转功法,努力平复体内如翻江倒海般翻腾的气血与几乎干涸的灵力。只是她的心神显然无法完全沉入,依旧分出几分警惕,如鹰隼般锐利,关注着苏凌云与周围环境的风吹草动。
苏凌云也不急,任由她调息。他神念早已悄然笼罩此女,确认其身上并无邪异气息,也无类似霜凝体内的诡异印记,修为根基扎实,确是正统玄门水道传承,只是似乎经历了许多磨难,道心有些摇曳不定。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水汽女修的气息才稍稍稳定下来,她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缓缓起身,对着苏凌云深深地鞠了一躬,神态恭敬得如同面对一位高高在上的神只“晚辈水云漪,多谢前辈援手。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此地……可是前辈的洞府?”
“苏凌云。”苏凌云报上姓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水云漪?你是玄天宗弟子?可识得玄璇?”
听到“玄璇”二字,水云漪娇躯明显一震,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一丝哀伤取代。她紧紧盯着苏凌云,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前辈……前辈认得玄璇师姐?您……您是何人?为何知晓玄璇师姐?又……又为何会在此地?”她目光再次扫过昏迷的霜凝和那银色光茧,眼中疑色更浓。
苏凌云心中暗自思忖,此女与玄璇的关系果真非同一般,对玄璇的安危更是关切至极。他面不改色,抬手轻指旁边昏迷的霜凝,缓声问道“你可识得她?”
水云漪顺着苏凌云所指望去,当她看清霜凝那苍白却依旧清冷绝美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失声惊呼“霜……霜凝师叔?!她……她还活着?!”惊呼过后,是更加浓烈的震惊与狂喜,但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忧虑与悲戚,“霜凝师叔怎么会在这里?她……她伤得好重!清音姐呢?苏前辈,您……您到底是谁?您和清音姐、霜凝师叔是什么关系?当年在归墟深处,到底生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犹如连珠炮般从水云漪口中喷涌而出,仿佛要将她内心的不安和疑惑全部宣泄出来。她对霜凝的称呼是“师叔”,对楚清音则是“清音姐”,这不同的称呼,似乎在暗示着她们之间辈分的差异,但又透露出一种亲近的情感,宛如亲密无间的家人。
苏凌云见她情绪激动,且对霜凝、楚清音关切之情不似作伪,心中稍定。他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力量让水云漪冷静下来。“莫急,慢慢说。我乃楚清音、霜凝故人。清音此刻暂无大碍,正在闭关恢复。”他指了指那银色光茧,“你既是玄璇师妹,又识得霜凝,当知当年乾元大陆之事。你且将你们被卷入归墟之后的事情,尤其是清音、霜凝她们的遭遇,与我详细道来。你玄璇师姐,如今又在何处?”
听到楚清音“暂无大碍”,水云漪如释重负,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眼中的悲戚之色却如潮水般愈浓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无尽的痛苦与后怕都吸入腹中,强行压下如翻江倒海般翻腾的心绪,努力整理着思绪,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被压抑的痛苦与后怕撕裂,带着颤抖与哽咽。
“晚辈水云漪,确是玄天宗门下,玄璇是我师姐。当年……当年乾元大陆剧变,虚空崩裂,我们一行数十人,连同清音姐、霜凝师叔,还有我宗几位长辈,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卷入归墟深处……那真是一场噩梦。”
“归墟深处,无光无暗,无上无下,只有永恒的混乱与终结之力肆虐。我们修为低微,即便有长辈护持,也很快在狂暴的时空乱流和层出不穷的归墟魔物袭击下失散、死伤惨重……”水云漪眼中闪过恐惧,显然回忆并不美好。
“我和玄璇师姐,还有另外两位同门,侥幸与清音姐、霜凝师叔汇合。清音姐身负净世青莲传承,功法对归墟的污秽与混乱之力有克制之效,若非她多次舍命相护,我们恐怕早已陨落多次。霜凝师叔剑道通神,杀伐果决,一路斩灭魔物无数,但也因此引来了更可怕的存在……”
水云漪看向昏迷的霜凝,眼中充满敬意与担忧“有一次,我们被一群可怕的、由无数怨魂和归墟死气凝结而成的‘噬魂幽影’围困,霜凝师叔为救我们,强行催动秘法,燃烧本源,剑斩幽影王,自身却也沾染了极难祛除的‘万灵血咒’……自那以后,霜凝师叔便时常被诅咒折磨,性情也……也似乎有些变化,有时会变得异常冰冷沉默,杀意极重。”
苏凌云静静听着,这与之前霜凝身上的“万灵血咒”以及她近乎疯狂的死战状态对得上。
“我们一路逃亡,误入一片更加诡异危险的区域,那里充斥着扭曲的时空和一种……一种仿佛能侵蚀神魂本源的诡异低语。我们中不断有人狂、迷失,或者被拖入时空裂隙消失……”水云漪声音哽咽,“清音姐为了带我们闯出去,多次动用禁忌秘法,损耗极大。最后一次,我们遭遇了最可怕的敌人——那是一个由‘万灵血咒’本源凝聚而成的怪物,它似乎盯上了霜凝师叔体内的诅咒,对我们穷追不舍。”
“那一战,惨烈无比。玄璇师姐为掩护我们,被卷入一道突然爆的时空乱流,不知所踪……”水云漪泪如雨下,“清音姐为了给我们争取一线生机,燃烧了自身净世青莲本源,甚至可能动摇了道基,施展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禁忌秘术,暂时困住了那怪物,并将我和另一位同门师姐,强行送入了附近一道相对稳定的空间裂隙……她自己,还有为了断后而留下、身上诅咒爆的霜凝师叔,却没能跟出来……”
“我被空间裂隙抛到了沉沦荒原,侥幸未死,却与所有人失散。这些年,我一边在荒原挣扎求生,一边苦苦寻找玄璇师姐和清音姐她们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直到今天,遇到前辈,见到霜凝师叔……”水云漪已是泣不成声,但眼神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前辈,您说清音姐暂无大碍,那玄璇师姐呢?您可知道她的下落?还有,霜凝师叔她……她体内那诅咒……”
原来如此。苏凌云心中了然。看来,楚清音最后燃烧自身,并非身死,而是以某种代价,困敌并送走了水云漪和另一人。她自己则与霜凝一同陷入了绝地。霜凝留下断后,与那诅咒怪物死战,最终被自己遇到救下。而楚清音,则化作了那株残破的青莲,在时空绝地中苦苦支撑,直到自己寻到。
“玄璇下落,我亦不知。或许吉人天相。”苏凌云缓缓道,并未提及玄璇可能也在那空间节点附近失踪之事,免得水云漪更加绝望,“至于霜凝体内诅咒,已被我暂时压制。但其体内,另有隐疾,颇为棘手。”他略一沉吟,看向水云漪,“你方才说,霜凝中了‘万灵血咒’后,性情有变,杀意极重?具体有何表现?在遭遇那诅咒怪物前,她可有过其他异常?”
水云漪闻言,擦去眼泪,努力回忆道“霜凝师叔以前虽也清冷,但对我们这些晚辈还算温和。中咒之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有时会独自对着归墟的黑暗出神,眼中偶尔会闪过一种……一种让我感到心悸的、仿佛不属于她的冰冷与漠然。杀意重是肯定的,但凡有魔物靠近,她出手绝不留情,甚至有些时候,我感觉她……好像在享受杀戮?不,或许不是享受,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和毁灭欲。尤其是在靠近某些归墟气息特别浓郁的地方时,她这种状态会更明显。清音姐也曾私下担忧,说霜凝师叔体内的诅咒,似乎与归墟某种本源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但她当时忙于应对危机,也无力深究……”
与归墟本源产生共鸣?果然!水云漪的叙述,印证了苏凌云的猜想。霜凝体内那诡异的归墟印记,恐怕并非“万灵血咒”直接导致,而是本就存在,只是被诅咒激,或者与诅咒产生了某种联动,放大了其影响,甚至可能……在暗中侵蚀、改变着霜凝!
苏凌云眼神微凝。看来,霜凝的身世与体内隐患,比预想的还要复杂。此事,必须尽快解决。而线索,或许就在这沉沦荒原,甚至更深的归墟之中。
“我明白了。”苏凌云点了点头,对水云漪道,“你伤势未愈,且在此地调息。此地有我阵法守护,暂且安全。关于玄璇与清音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且安心恢复,或许之后,还需你相助。”
水云漪见苏凌云言语间对楚清音、霜凝颇为关切,且实力深不可测,能随手抹杀化神劫修,又能从归墟深处救出霜凝师叔,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更升起无限希望。她连忙再次行礼“晚辈遵命!前辈但有吩咐,水云漪万死不辞!”只要能找到玄璇师姐,救回清音姐,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苏凌云不再多言,示意水云漪自去调息。他则重新将目光投向阵法之外,那片混乱而危险的沉沦荒原。玄璇失踪,楚清音沉睡,霜凝昏迷且身怀隐患,水云漪修为尚浅……眼下可用之人寥寥。当务之急,是尽快探明情况,找到离开此地的途径,并设法解决霜凝的隐患,以及寻找可能对楚清音恢复有益的“净世仙莲”线索。
那黑市,看来是必须去一趟了。苏凌云心中定计,眼神望向东北方向,神念之中,已遥遥锁定了那片区域传来的、更加驳杂混乱,却也暗藏各种信息与“机遇”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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