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时间仿佛凝固。铜镜柔和而稳定的银白光芒,流淌在玉白骸骨与暗红字迹上,也映照着苏凌云四人惊疑不定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岁月的气息,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沉重压力,以及遗言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与惊悚。
“……海眼深处,有不祥……非魔,非神,非生,非死……大恐怖……不可名状……”
“……归墟将醒……万物……皆虚……”
短短数语,却仿佛蕴含着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信息,让四人心中寒意陡升。归墟海眼,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莲尊与古神指引的“最后希望”所在,在这位陨落于此的、名为“星尘”的司镜官遗言中,却成了“不可名状之大恐怖”的巢穴,甚至是某种即将“苏醒”、带来“万物皆虚”的源头?
这与他们之前的认知,与莲尊信标、古神传承传递的模糊希望,截然相反!
是这位“星尘”司镜官在绝境中产生了幻觉或误解?还是……他看到的,才是被掩盖的、更残酷的真相?
铜镜依旧散着柔和光芒,镜面上玄奥的纹路缓缓流转,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骸骨眉心的星核碎片,与铜镜光芒呼应,如同黑暗中不灭的星辰。
“摇光残部……司镜官……窥天镜……”玄璇低声重复着遗言中的关键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思索与震撼,“摇光……我似乎在一本极为古老的星辰道藏残篇中见过提及,那是上古某个以星辰之道着称的强大仙道势力,据说鼎盛时期,其光辉照耀诸天,司掌天机窥探、星辰运行。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归墟边缘设有哨所,而且……似乎也覆灭于所谓的‘魔劫’?”
楚清音凝视着那面铜镜,感受着其中散出的、与净世仙光隐隐有共鸣的纯净而古老的气息“这面‘窥天镜’,即便只是残力,历经无尽岁月,依旧能保持如此稳定纯净的光芒,绝非凡物。这位星尘前辈,以残躯和本命星核碎片为基强启此镜,所看到的景象……恐怕非同小可。那些被涂抹的字迹……”
她看向那大片的污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震惊与恐惧。
霜凝的注意力则更多在那句“若见吾骨,可取星核碎片,凭之……或可……暂避……傀虫”上。她冰蓝色的眸子看向骸骨眉心的碎片,又警惕地感知了一下石室入口的方向。虽然进入甬道后,外面的傀虫“沙沙”声似乎消失了,那沉重的压力也阻隔了大部分感知,但危机并未解除。血影还在外面虎视眈眈,傀虫潮也未必会一直忌惮残骸外围的禁制。
“星核碎片……暂避傀虫……”霜凝清冷道,“这或许是这位前辈留给后来者的一线生机。但‘或可’二字,说明即便有碎片,也未必绝对安全。而且,碎片一旦取下,这铜镜的光芒,这石室的稳定,是否还能维持?”
苏凌云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具名为“星尘”的骸骨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无论这位前辈看到了什么,他守卫哨所至死,并在最后时刻留下警示与可能的生路,这份心意,值得尊敬。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涂抹的污迹上,又看向那依旧散光芒的铜镜。
遗言中提到,星尘是以残躯和本命星核碎片为基,强启“窥天镜”残力,映照归墟海眼一角,才得见“不祥”,并留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警告。那么,这面铜镜中,是否还残留着他当时看到的景象?哪怕只是一丝片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但同时,遗言中“莫探……莫触”的警告也犹在耳边。窥探那等“不可名状”的存在,哪怕只是残留影像,是否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
“凌云,你的想法是?”楚清音看到苏凌云凝视铜镜,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沉声道“星尘前辈遗言,警示我们海眼深处有大恐怖,让我们离。但莲尊信标与古神传承,却指引我们前往海眼。这其中必有矛盾,或是有我们尚未知晓的隐情。这面‘窥天镜’或许残留着关键信息。但……”
他顿了顿,看向那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光滑,倒映着他们四人的身影,也倒映着后方幽深的甬道入口。“窥探秘密,往往伴随风险。星尘前辈以残躯为引,强启窥天镜,最终陨落于此。我们此刻状态不佳,外面还有强敌与傀潮,贸然触动此镜,福祸难料。”
玄璇点头,虚弱但冷静地分析“不错。而且,即便镜中残留影像,也必是星尘前辈以最后力量映照所得,时隔久远,又经过涂抹(或许是他自己涂抹,或许是后来者),信息是否完整、是否扭曲,都未可知。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应对眼前危机。血影还在外面,傀虫未退,我们必须先找到生路。”
霜凝也表示赞同“先取星核碎片,依遗言所示,或可暂避傀虫。恢复实力,再做打算。”
苏凌云并非鲁莽之辈,知晓轻重缓急。他再次对星尘骸骨一礼,肃然道“星尘前辈,晚辈苏凌云,机缘巧合至此,得见前辈遗言。前辈警示,晚辈谨记。然前路未明,强敌环伺,不得已需借前辈遗泽一用,以求暂避凶险,探寻生路。得罪了。”
说罢,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向骸骨眉心那枚散着柔和星辉的碎片探去。楚清音、霜凝、玄璇皆屏息凝神,全神戒备,以防有变。
指尖触碰到星核碎片的刹那,一股冰凉温润的感觉传来,并无任何抗拒或危险。苏凌云轻轻一摘,碎片便落入掌心。碎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的多面体,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星光点点,散着纯净而玄奥的星辰之力,与玄璇修炼的星辰之力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精纯、深邃。
就在星核碎片被取下的瞬间——
嗡!
那面一直散着柔和稳定光芒的“窥天镜”,镜面骤然一阵波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银白色的光芒剧烈荡漾起来,镜面上的玄奥纹路也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急流转、变幻!
“小心!”苏凌云低喝,下意识地将星核碎片握紧,同时将楚清音三人护在身后,混沌领域与一丝“镇封”之势本能地展开。
然而,想象中的攻击或异变并未生。铜镜的光芒在剧烈波动后,并未爆,反而开始迅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能量来源。而那些急流转的玄奥纹路,则在镜面中心,凝聚成了一幅模糊的、不断扭曲闪烁的……画面!
画面极其不稳定,仿佛信号不良的幻影,而且大部分区域都被浓重的、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暗所笼罩。只有在画面最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那应该就是归墟海眼的景象。
而在那无边的、仿佛能污染灵魂的黑暗漩涡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一团蠕动变化的、由无数扭曲光影和诡异符号构成的不可名状之物;时而又仿佛是一片没有边界、没有实质的、纯粹的概念性的“空”与“无”;时而又似乎能从中看到无数破碎的、颠倒的、难以理解的景象碎片,有星辰湮灭,有神魔哀嚎,有文明兴衰,有万物归虚……而这些景象,都带着一种极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与疯狂。
仅仅是这模糊不清、扭曲闪烁的残留影像,仅仅是隔着无尽岁月、隔着铜镜的惊鸿一瞥,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疯狂、混乱、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便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苏凌云四人的神魂深处!
“呃啊!”玄璇本就神魂受损,此刻当其冲,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混乱,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最无法理解的事物。
楚清音和霜凝也如遭重击,俏脸煞白,净世仙光与太阴寒气一阵紊乱,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一股难以抑制的冰冷与绝望感从心底升起。
苏凌云同样神魂剧震,眼前黑,但他识海中的莲台虚影猛地一震,散出柔和清光,轮回之力也自运转,将那侵入神魂的恐怖气息与负面影响勉强抵消化解了大半。即便如此,他依旧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不安,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越理解的存在,隔着时空瞥了一眼。
那画面中的“东西”,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语言描述,无法用任何常理揣度。它似乎是一切混乱、无序、终结、虚无的集合体,是越“魔”与“神”、“生”与“死”概念的某种……“存在”。仅仅是残留的影像,就蕴含着如此恐怖的意念污染,若是直面本体……
苏凌云终于明白,为何星尘会留下“不可名状”、“大恐怖”、“万物皆虚”的警告,甚至不惜涂抹掉部分关键信息。那绝不是夸张,甚至可能有所保留!窥天镜映照出的,只是海眼深处的“一角”,或许还不是其核心,就已经恐怖至此!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铜镜的光芒完全黯淡下去,镜面恢复了普通铜镜的晦暗,那些玄奥的纹路也隐没不见,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石室中,只剩下星核碎片散出的微弱星辉,以及四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那……那就是……海眼深处的……东西?”楚清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即便是净世仙心的拥有者,刚才那一瞥,也让她道心剧烈动摇,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异常”与“虚无”的恐惧。
霜凝紧抿着嘴唇,冰蓝色的眸子深处残留着惊悸,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她修太阴寒冰之道,心志本就坚韧冰冷,但刚才那影像中蕴含的混乱与疯狂,让她感到自身坚守的“道”都仿佛受到了冲击。
玄璇最是不堪,她本就主修星辰感知,神魂敏锐,又受过创伤,此刻更是脸色惨白,气息萎靡,若非楚清音搀扶,几乎要站立不稳。“非魔……非神……非生……非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明悟,“那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定义、无法描述的‘存在’……是秩序的背面,是存在的对立……仅仅是影像残留,就有如此可怕的意念污染……怪不得,怪不得星尘前辈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