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通道的扭曲与撕扯感尚未完全褪去,四人已脚踏实地。预料中的追击、围攻、或是其他凶险并未立刻出现,入目的景象,让他们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又被眼前所见震撼。
这是一片无比巨大的废墟,笼罩在一种永恒的、近乎凝滞的昏黄暮色之下。天空是浑浊的暗黄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层层叠叠、仿佛凝固了万古的铅云,低垂欲坠,散着沉重的压抑感。天光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落,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古旧、沧桑的金黄。
他们正站在一处相对平坦、由巨大青石铺就的广场边缘。广场早已破败不堪,巨大的石板碎裂、翘起,缝隙中生长着一些暗红色的、形状扭曲的苔藓与藤蔓,透着一股顽强的死寂。广场的轮廓依稀可辨,极为广阔,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更远处的断壁残垣融为一体。
目光所及,尽是倾颓。高达百丈、需数十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或拦腰折断,斜插入地,或彻底倒塌,碎裂成无数巨石,上面雕刻的繁复神纹与图案早已模糊不清,被岁月与某种毁灭性的力量侵蚀。残存的宫墙连绵起伏,却无一完整,只剩下犬牙交错的基座与低矮的断垣,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宏伟。更远处,隐约可见山峰的轮廓,但那些山峰也并非完整,有的被削去峰顶,有的从中裂开,露出内部黑黢黢的、仿佛被烈焰灼烧过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尘埃气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与古老血渍混合的奇异味道。能量驳杂而稀薄,远不如那银色密室中的神性源力精纯,反而带着一种混乱、死寂、以及……一丝极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与那血色荒原上凶兵煞气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晦涩的怨念与杀伐之意。只不过,这里的怨念与杀伐之意,似乎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沉淀在了这片废墟的每一粒尘埃之中,不再狂暴,却更加深沉、顽固。
“这里……是何处?”楚清音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有些突兀。她环顾四周,净世仙光本能地微微流转,驱散着周围令人不适的衰败气息。眼前的景象,比血色荒原更加破败,也似乎……更加古老。
玄璇星眸中银光流转,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时空结构与能量流动,片刻后,她眉头微蹙“时空结构相对稳定,但极为‘沉重’,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镇压’过。能量稀薄驳杂,且有强烈的‘过去’之感。这里……似乎并非自然形成,也非寻常秘境,更像是……一片被彻底摧毁、然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定格’在毁灭瞬间的……太古战场遗迹?或者说,是某个辉煌神国的……最终坟场。”
她的时空感知虽未完全恢复,但敏锐的直觉仍在。这片废墟给她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数尸骨与尘埃之上。
霜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运转太阴寒气,体表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隔绝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衰败与怨念气息。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太阴寒气带来的敏锐感知让她捕捉到,在那些倒塌的巨石阴影下,在那些扭曲的藤蔓深处,似乎蛰伏着一些微弱而冰冷的、非生非死的存在,如同这片废墟本身一样,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这些不之客。
苏凌云握紧了手中的莲尊令牌,令牌微温,背面的漩涡图案光芒内敛,并未再与周围环境产生明显的共鸣。他怀中的那枚暗淡银石,也安静如常。看来,此地与那银色密室、与血色荒原虽有联系(空气中那丝同源的怨念可证),但并非直接关联,或者关联已被更彻底的毁灭所掩盖。
“坐标点无误,这里就是传送的终点。”苏凌云沉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没有立刻遭遇危险,不代表安全。那古神残念所言‘一线天机’,或许就应在此地。但‘魔兵未灭,神孽将苏’的预警同样在耳。我们必须谨慎。”
他顿了顿,看向玄璇“玄璇,你可能感知到周围是否有明显的威胁,或者……异常的能量汇聚点、空间波动?”
玄璇闭目凝神,将残存的星辰感知力扩展到极限,片刻后,她指向广场的东北方向,也是这片废墟更深处“那个方向,怨念与残存的能量波动最为集中,隐隐有……某种规律性的‘脉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我感觉到了一丝……与莲尊令牌,或者说,与你怀中那银石,有极微弱、极隐晦的同源波动。”
同源波动?众人精神一振。莲尊令牌和银石,是他们目前与这上古秘辛最直接的联系。若有同源波动,或许意味着那里存在着与那尊陨落古神、或者与莲尊相关的线索,甚至是……离开此地的关键?
“去看看。”苏凌云当机立断。留在这空旷的广场并非良策,深入废墟探查,虽有风险,但或许能找到生机。他看向楚清音和霜凝,“清音,净世仙光护体,尽量净化周围衰败怨念。霜凝,注意阴影与地下的异常。玄璇,你感知最强,负责指引方向与预警。我走前面。”
分工明确,四人不再犹豫,结成简单的阵型,苏凌云打头,楚清音与玄璇居中,霜凝断后,踏着碎裂的青石板,向着玄璇所指的东北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
脚下是松软的尘埃与碎石,踩上去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巨大的阴影从倾倒的石柱、断裂的宫墙上投下,将本就昏暗的暮色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那些扭曲的暗红色藤蔓攀附在断壁残垣上,如同干涸的血脉,透着一股诡异。
空气中那股衰败与怨念的气息,随着他们的深入,似乎变得浓郁了一些,如同无形的雾气,试图渗透他们的护体灵光。楚清音的净世仙光如水波般荡漾,将靠近的负面气息净化、驱散,但消耗也在持续。霜凝的冰晶覆盖全身,寒气内敛,如同行走的冰雕,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冰冷的目光似乎对她有所忌惮,并未靠近。玄璇则不断调整着方向,避开那些给她危险预感的区域——某些看似平静的瓦砾堆下,可能隐藏着不稳定的能量乱流;某些看似完好的断墙后,时空结构可能异常脆弱。
这片废墟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加死寂。除了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任何声响,连风都似乎凝固了。只有那永恒的昏黄暮色,笼罩着一切,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越了数片倒塌的宫殿群废墟,翻越了一座被从中劈开的矮山(山体切口光滑如镜,仿佛被利刃一刀斩断),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区域。
这里似乎曾是一个宏大的祭坛,或者广场的中心。地面由一种暗金色的玉石铺就,虽然同样布满了裂痕,却并未完全破碎。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高达数十丈的巨石雕像。
雕像同样残破不堪,头颅缺失了小半,身躯布满了巨大的裂纹与孔洞,一条手臂连同手中可能持握的东西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另一条手臂,还保持着某种向前虚握,或者指引的姿势。雕像的衣着样式极为古老,雕刻风格粗犷而威严,即便残破至此,依旧能感受到一种睥睨天下、镇压八荒的磅礴气势。其面容虽已模糊,但依稀可见轮廓刚毅,双目(虽然只剩眼眶)似乎遥望着某个方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决绝。
而在雕像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明显的、贯穿前后的巨大空洞,看形状,似乎是被某种尖锐的、巨大的兵器,从前胸刺入,后背穿出。空洞边缘光滑,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心悸的锋锐与毁灭气息,与那血色荒原上暗红断刀的气息,隐隐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粹。
“这雕像……”楚清音仰望着残破的巨像,净世仙心微微悸动,仿佛感受到了雕像主人生前那股浩瀚而悲壮的气息,“难道就是那位……以身封魔的古神?”
苏凌云默默点头,走到雕像基座前。基座上铭刻着一些更加古老、难以辨识的文字与图案,大部分已被岁月磨蚀,只有少数还能勉强辨认。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玄璇也凑过来,星眸中银光闪烁,尝试解析。
“是太古神文……与那银石、巨门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加复杂。”玄璇辨认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大意似乎是……记载了某场战争,歌颂了某位神只的功绩与牺牲……‘以吾躯,镇魔渊;以吾魂,锁神孽;愿后世,得见天光’……后面似乎还有,但损毁太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