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银灰色金属触感从身下传来,带着一种与血色荒原截然不同的、死寂的精密感。苏凌云是被胸口的剧痛和喉咙里弥漫的血腥味呛醒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下的碎片,艰难地拼凑、上浮。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粗重而断续的喘息,以及血液滴落在金属地面上出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大哥……”昏迷前的最后一幕——苏墨寒决绝冲向死亡之地的灰色流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远比肉身的伤势更为剧烈。他猛地睁开眼,牵动了全身的伤,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入目是低矮的、布满复杂玄奥纹路的银灰色金属穹顶,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转着黯淡的光华,勾勒出一个巨大而威严的眼眸徽记,正无声地“注视”着下方。这徽记,与那扇破碎巨门上的,以及之前骸骨胸口的凹陷,何其相似!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巨门破碎,光柱冲天,骸骨苏醒,绝境求生,大哥断后,银色晶石,莲尊令牌共鸣,最后是那道微弱而不稳定的银色涟漪……这里,是涟漪之后?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地?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到身体仿佛被拆散重组了无数次,没有一处不痛。混沌小世界濒临崩溃的冲击,燃烧本源的剧痛,强行催动判官笔与残页的反噬,再加上穿越不稳定空间通道的撕扯,让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修为十不存一,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神魂黯淡无光。
但他强忍着,目光急切地扫向身侧。
楚清音就倒在他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眉心那朵莲花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净世仙光微弱地笼罩着她,气息虽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与自我修复之中。玄璇躺得更远一些,星辉彻底熄灭,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眉心紧蹙,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霜凝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冰霜,周身太阴寒气紊乱地逸散着,气息同样低迷,但比起彻底昏迷的玄璇,似乎稍好一线。
看到同伴们虽然重伤,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那血色荒原的绝杀之局,苏凌云心中稍定。随即,更深的痛楚与自责涌上心头——是大哥,用他自己的命,换来了他们这一线生机。
他猛地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与无力感。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大哥拼死为他们争取的生机,绝不能浪费。必须活下去,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找到出路,然后……无论如何,要确认大哥的生死!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绝不放弃!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损的肺腑,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开始检查自身状况。内视之下,情况糟糕透顶。经脉断断续续,丹田气海黯淡,轮回之力与莲台源种之力如同风中残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淌,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判官笔(残)与生死簿残页静静躺在身旁,光华内敛,但与他之间的联系还在,只是也变得微弱。
然后,他感受到了右手掌心传来的异样触感与温度。摊开手,那枚从巨门废墟前捡到的、布满裂痕的暗淡银色晶石,正静静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晶石入手依旧冰凉沉重,那些裂痕中,微弱的银色流光如同血脉般缓缓流淌,仿佛拥有着某种极其微弱的生命。而与他贴身收藏的莲尊令牌之间,那股奇异的共鸣依旧存在,虽然微弱,却稳定。
正是这两样东西的共鸣,开启了那道银色涟漪,将他们送到了这里。
苏凌云强撑着,小心翼翼地以一丝微弱的神念探查手中的晶石。神念刚一接触,便感到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晦涩,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镇压时空、承载神性的波动。这股波动与莲尊令牌的净化神圣、生死簿的轮回威严、判官笔的判罚之力皆不相同,更加厚重、蛮荒,如同大地本身,承载万物,亦镇压一切。
“这晶石……似乎是某种神纹的核心,或者……载体?”苏凌云心中思忖,回忆着那特殊骸骨胸口的漩涡凹陷,以及黑色巨门上巨大眼眸徽记的破损。难道,这晶石原本是那眼眸徽记,或者那特殊骸骨体内的核心之物?因巨门破碎、骸骨自爆而失落,又被莲尊令牌感应,最终被他们得到?
他挣扎着,忍着剧痛,缓缓坐起身,依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目光再次扫视这个狭小的密室。密室不大,不过数丈见方,四壁、地面、穹顶,皆由同一种银灰色的奇异金属铸成,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门户或缝隙,唯有穹顶那巨大的眼眸徽记,以及密室中央那个小小的、布满同样复杂纹路的石台,石台中央的凹槽……
凹槽!
苏凌云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住石台中央那个凹槽。大小、形状、甚至上面细密的纹路走向……与他手中这枚暗淡银石的裂痕边缘,隐隐呼应!
难道……
他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难道这密室,这石台,这凹槽,就是为这枚晶石准备的?将晶石放入凹槽,会生什么?是开启门户,还是激活某种禁制,亦或是……唤醒某种存在?
风险未知。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见的、可能与出路相关的线索。他们身处这完全封闭的金属密室,虽然暂时安全,但重伤濒死,若不尽快找到出路或疗伤之法,光是伤势恶化就足以致命。而且,此地与那血色荒原、与那破碎巨门明显同源,谁也不知道那融合了凶兵之灵与古神怨念的恐怖存在,会不会找到这里。
必须尝试。
苏凌云看向依旧昏迷的楚清音、玄璇和气息微弱的霜凝。不能擅自行动,万一触杀阵,他将害死所有人。至少,要等有人醒来,商议后再做决断。
他不再强行运功,而是放松心神,开始尝试以最温和的方式,引导体内残存的那一丝莲台源种之力与轮回之力,修复最严重的几处伤势,同时将一丝神念沉入莲尊令牌与暗淡银石之中,尝试更深入地感应、沟通。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银色密室中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楚清音睫毛颤动,率先悠悠转醒。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急切地看向四周,当看到苏凌云靠着墙壁,虽然狼狈但还清醒,玄璇和霜凝也都在时,眼中闪过一丝庆幸,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取代。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不出声音,只是用目光急切地看向苏凌云。
苏凌云对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我们暂时安全。大哥他……”他顿了顿,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他用自己引开了那些东西,为我们争取了生机。我们被莲尊令牌和这晶石的共鸣,带到了这里。”他将手中的暗淡银石示意了一下。
楚清音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挣扎着坐起,净世仙光艰难地流转,开始自行修复伤势,同时也分出一缕柔和的仙光,渡入身旁玄璇的体内。净世仙光对疗伤、净化负面状态有奇效,玄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好转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稳定了许多。
又过了许久,霜凝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中先是茫然,随即化为刺骨的冰寒与痛楚。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运转太阴寒气,试图平复体内紊乱的冰寒之力,但效果甚微,她的本源受损似乎比预想的更重。
“此地封闭,无门无窗,唯有此物,与那石台凹槽似有关联。”苏凌云见两人都已恢复意识,便以最简短的语句,将目前的情况、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同时将那暗淡银石递了过去。
楚清音接过晶石,仔细感应,秀眉微蹙“好古老晦涩的波动,似乎与这片空间的‘封禁’、‘稳固’特性同源。莲尊令牌确实与它共鸣,但很微弱,似乎在‘呼唤’或‘引导’,而非‘掌控’。”她看向穹顶那巨大的眼眸徽记,又看向石台凹槽,“将晶石放入,或许能激活什么,但风险未知。”
霜凝也接过晶石,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仔细感知片刻,清冷道“此物蕴含一丝极其精纯的……神性本源,但已近乎枯竭,且与这密室,甚至这整个被‘剥离’的时空,都隐隐相连。若我所料不差,它很可能就是维持此地时空封禁的某个核心部件的碎片,或者……钥匙。”
“钥匙?”苏凌云目光一闪。
“那破碎的巨门,是封禁的核心之一。这晶石,或许是开启或关闭某个‘后门’、‘内层空间’的关键。莲尊令牌能与之共鸣,或许是莲尊前辈当年与此地,或与此地主人有所交集,留下了某种‘信物’或‘指引’。”霜凝分析道,她虽重伤,但思绪依旧清晰,“放入凹槽,最可能的结果有三一,开启离开此地的通道;二,激活此地的防御或传承机制;三,彻底崩解此地封禁,释放出未知的东西。其中,第一种可能性或许最大,但风险也最高,因为我们无法控制。”
楚清音点头,看向苏凌云“凌云,你意如何?此物是你所得,由你决定。”虽然苏墨寒不在,但此刻,决策的重担,无形中落在了苏凌云肩上。
苏凌云看着手中暗淡的银石,又看了看昏迷的玄璇,气息微弱的霜凝和楚清音,最后目光落在穹顶那无声注视的眼眸徽记上。大哥用命换来的生机,绝不能断送在这里。等待,伤势不会自愈,这密室也未必绝对安全。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们没有选择。此地看似安全,实则与那凶地同源,绝非久留之地。伤势也等不起。我决定,尝试将此物放入凹槽。清音,霜凝,你们尽量恢复,护住玄璇。若有异变,立刻退至角落,全力防御。”
楚清音与霜凝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坚定。她们默默点头,楚清音将净世仙光收缩,护住自身与玄璇,霜凝也强提一口气,在身前凝聚出一面薄薄的冰盾,虽然防御力有限,但也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