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破的陈管事脸皮猛地一抽,随即涨成猪肝色,破口大骂:“唐不语!你个连烧火棍都拿不稳的小杂役,活腻歪了敢来指点账目?老子看你是皮痒了想尝尝鞭子!”他手里的马鞭“唰”地扬起,带着风声就朝少年唐不语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抽去!
唐不语像被逼急了的瘦狼崽子,非但不躲,反而梗着脖子往前一冲,手指几乎戳到账本上:“还有这‘甘草’!账上写进了一千二百斤?胡吣!以药王帮丹房本月‘腐骨瘴’的产出,顶多三十坛!而炼制‘腐骨瘴’的主料是‘腐心草’,一斤腐心草干品才堪堪炼得一坛毒瘴!账上那七百七十七两银子买的腐心草,按市价算,足可买进近八百斤!八百斤腐心草,本该产出八百坛腐骨瘴!可实际呢?只产了三十坛!那这多出来的七百七十斤‘腐心草’……”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戳向药坊大门里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声音尖利得能捅破黑市的屋顶:
“……喂了哪家的狗?还是说,那里面堆的根本就不是甘草,也不是腐心草!是铁!是杀人的家伙事儿!是九幽盟柒杀组的‘铁疙瘩’!你们用天价的毒草账,在洗丙字库里见不得光的黑钱!”
“柒杀组”仨字儿,像颗烧红的铁弹子,狠狠砸进了滚油锅!
陈管事脸上的横肉疯狂地跳动,眼珠子瞬间爬满血丝,从牙缝里挤出野兽般的咆哮:“小畜生!老子撕了你的嘴!”他手里的马鞭换成了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带着能把人劈成两半的狠劲儿,朝着唐不语的脖子就抹了过去!
药坊侧门边,金算和那瘦高个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金算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闪,袖子里那三短一长的捻动猛地停住!
就在刀锋即将吻上唐不语脖颈皮肤的刹那!
“咻——!”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锐响,比刀光更快!
一枚乌沉沉的算盘珠,后先至!它准确无误地射向唐不语脚边不远处,击中了自骡车上不慎滚落的、满载‘甘草’的麻袋!
“嗤啦!”
麻袋被算珠蕴含的阴柔劲力瞬间撕裂!墨绿色的、黏稠得如同腐烂沼泽淤泥的粉末,“噗”地一声,喷泉般泼洒出来!一股浓重至极、几乎令人窒息的恶臭,混合着甜腻与刺鼻的腥气,猛然侵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之中!
“呃啊——!”
离得最近的几个卸货汉子猝不及防,被那墨绿粉末劈头盖脸泼了一身,顿时出杀猪般的惨叫!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恐怖的黑绿色水泡,滋滋作响,仿佛被强酸腐蚀!
“腐骨瘴!是腐骨瘴!”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整个黑市码头这小小的角落,瞬间炸了锅!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原本看热闹的、做生意的,鬼哭狼嚎着四散奔逃,撞翻了摊子,踩烂了货物,乱成一锅煮沸的烂粥!
陈管事挥出的刀僵在半空,整个人被这剧变惊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唐不语也被那泼天盖地的毒粉和眼前的惨状惊得呆住。
混乱中,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切入。陆九章!他强忍着脏腑间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一把抓住唐不语的胳膊,低喝一声:“走!”力道奇大,拖着还没完全回神的少年就往旁边堆满破渔网和烂木桶的阴影里急退。
就在他拽着唐不语转身的瞬间,唐不语那件本就破烂的杂役短衫被扯动,腰间用脏布条胡乱缠着的一个硬邦邦的小玩意儿,“啪嗒”一声,滑脱出来一小半。
一丝冰冷、坚硬、无比熟悉的触感,瞬间传递到陆九章拉着唐不语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陆九章浑身剧震!那轮廓…错不了!
是半颗算盘珠!黄铜的!边缘带着被硬生生掰断的毛刺,断口老旧!但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触感——并非寻常黄铜的温润,而是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仿佛来自九幽寒冰的阴冷!与废弃船坞里阴九龄那把白骨算盘的质感如出一辙!
他猛地停下脚步,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自己怀中,再拿出来时,掌心赫然躺着另外半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算珠——从黑沙渡那个鬼气森森的老虔婆身上抠下来的!
两半算珠在陆九章掌心相遇。
严丝合缝!
一股寒气“噌”地从尾巴骨窜上天灵盖!黑沙渡老虔婆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废弃船坞里阴九龄拨弄白骨算盘那催命的“嗒嗒”声……
无数画面碎片“轰”地砸进陆九章的脑海!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快如鬼魅,不动声色地在那露出布条的半颗断珠内侧飞快地一抹。一个细微得几乎摸不出来、非得用指腹才能感受到的阴刻小字,清晰地烙印进他的感知——
“阴”。
阴九龄!
指腹划过断珠粗糙的断面时,似乎还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非天然形成的、如同微缩符咒般的奇异纹路!
唐不语腰上挂着的,是阴九龄那柄白骨算盘上崩掉的那半颗珠子!这小子……跟九幽盟那个拨弄生死簿的“鬼算盘”,到底是血海深仇?是意外捡漏?还是……一个等着他往里跳的、深不见底的鬼门关?!
“陆……陆先生?”唐不语被他死死攥着胳膊,又看到他盯着手里那两半拼合的铜珠,眼神像见了鬼,挣扎着想抽回手。他看着陆九章掌心的算珠,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出嘶哑的气音。
陆九章五指猛地收紧,将那枚合二为一、刻着“阴”字、材质阴冷、内蕴异纹的冰冷铜珠死死攥在掌心。那铜珠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疼。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深得像古井寒潭,越过混乱奔逃的人群、满地打滚哀号的中毒者,还有那吓得呆若木鸡的陈管事,最终落在药坊侧门边——
那里,空空如也!
金算和那个接头的瘦高个儿,早已趁乱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远处黑市深处,某个阴暗角落,似乎又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冰冷、非金非玉的算珠碰撞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像是在计算着刚刚这场混乱的得失盈亏,又像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催促着下一步棋的落子。
深渊的迷雾非但没散,反而因为这半颗意外现身的珠子,搅得更浓、更浊。唐不语身上的谜团,像那些泼洒在地、冒着毒烟的“腐骨瘴”粉末,尖锐地指向了更黑、更深的无底洞。而金算……这条老狐狸,又带着丙字库的秘密,溜向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