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死一般寂静。快意堂的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威远镖局的人,包括张铁头,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陆九章和他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凭证,又惊又疑,心头却莫名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解气!
就在这时,一直佝偻着腰、盯着地上“镖路风险图”的金算,突然猛地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炭笔勾勒出的几处凶险之地,又飞快地扫过陆九章那堆划分清晰的石子模型,干瘪的嘴唇急翕动,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飞快地掐算着,像是在拨弄一架无形的算盘。炭灰沾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那专注的姿态,那拨动无形算珠的手指节奏——让陆九章的心猛地一沉!这指法……太熟悉了!和废弃船坞里,阴九龄拨弄那惨白骨珠的节奏,分毫不差!
“有了!有了!”金算猛地怪叫一声,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喜。他抓起一块新的木炭,不顾一切地扑到自己的“镖路风险图”旁,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代表死亡陷阱的“黑沙渡”“鹰嘴崖”“鬼见愁林”等七个醒目的黑点上,狠狠打了七个巨大的叉!
炭笔划过地面,出刺耳的“嗤啦”声。
紧接着,他运笔如飞,在原本代表死路的线条之外,勾勒出一条全新的、迂回却连贯的路径!这条新路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七个致命的黑点,绕过了最凶险的激流和悬崖,贴着相对平缓的山脊和官道边缘延伸。他一边画,一边用炭头在旁边疾标注节点,枯瘦的手指以那标志性的三短一长节奏戳点着地面,炭灰簌簌落下,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算计:
“黑沙渡:郑雄那厮的‘买路钱’,硬抢二十两!走不通!”(炭笔在“黑沙渡”叉点上用力一戳!)
“改道!借道丐帮‘三里坡’分舵,用他们的水道耳目!付‘消息费’五两!省下十五两!”(炭笔在新路径点“三里坡”旁写下“-15两”,三短一长的指法节奏精准点过数字。)
“鹰嘴崖:虎威堂的‘保镖抽水’,雁过拔毛五十两!死路!”(炭笔在“鹰嘴崖”叉点上狠狠一划!)
“绕行!走‘老君背’山坳!路是难走点,但没虎威堂的爪子!省下足足五十两!”(在“老君背”旁写下“-5o两”,指法节奏再现。)
“鬼见愁林:药王帮的‘平安税’,三十两!交不起!”(炭笔戳向“鬼见愁林”的叉点!)
“变通!搭上‘顺风’车马行的驮队!分摊点‘运费’十两,混在人家大队伍里过林子!药王帮收税也得掂量掂量!省下二十两!”(在“顺风车马行”旁写下“-2o两”,三短一长节奏伴随炭笔点落。)
“野狐岭:快意堂熊三的地盘,勒索八十两!惹不起!”(炭笔在“野狐岭”叉点上重重一点!)
“迂回!绕行官道驿站!多走三十里,但官道有巡检,熊三那帮杂碎不敢明着来!顶多花点茶水钱打点驿卒,算五两!省下七十五两!”(在“官道驿站”旁写下“-75两”,指法节奏毫厘不差。)
“还有…断魂沟的‘桥捐’省十两!落凤坡的‘快脚钱’省十五两!七里滩的‘泊船费’省十五两!”
他语越来越快,炭笔如飞,在地图旁的空白处写下一条条具体的“省项”和估算银两数,字迹狂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
黑沙渡:原2o两->现5两(丐帮)省15两
鹰嘴崖:原5o两->现o两(绕行)省5o两
鬼见愁林:原3o两->现1o两(分摊)省2o两
野狐岭:原8o两->现5两(驿卒)省75两
断魂沟:原1o两->现o两(绕行)省1o两
落凤坡:原15两->现o两(绕行)省15两
七里滩:原15两->现o两(绕行)省15两
总计省项:两百两整!(他最后用炭笔在总计数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成了!成了!”金算激动得浑身抖,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老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陆九章和张铁头等人,“新镖路!避开七处死地!借丐帮的耳目,用车马行的壳!成本…”他指着地上那溜触目惊心的炭笔数字,“…按老朽掐算,光这七处要命的‘买路钱’‘抽水’‘平安税’,就足足省下了两百两!原本这趟镖光打点这些牛鬼蛇神就得花五百两上下!省两百两,折合全本…四成!整整四成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张铁头和他身边的镖师们,下意识地顺着金算炭笔的指引和那地上醒目的“省项”数字,看着那条蜿蜒避开所有死亡标记的新路,又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陆九章面前麻布上那三堆被划分得清清楚楚、象征着“米粮”“母鸡”和“救命钱”的石子模型…
…然而,陆九章看着金算那双在炭灰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他刚才画图时那精准无误、刻入骨髓般的三短一长指法节奏,还有那下意识规避高风险节点(如野狐岭熊三)的本能…一股比西湖夜风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个老账房…这种对风险的敏感和规避方式…简直像是被阴九龄(周永坤)那套“成本控制”理念浸染过的!
张铁头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胸膛里那股要拼命的血气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陆九章,又看看地上那堆石子,再看看金算画出的新路,最后,目光扫过熊三那帮进退两难的快意堂打手……
“扑通!”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然猛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满是瓦砾的地上,出一声闷响。
“陆先生!”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折服,“张铁头……服了!以后水里火里,您一句话!威远镖局……听您的!”他这一跪,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
废墟里,稀稀拉拉站着的十几个镖师,无论伤势轻重,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朝着陆九章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听陆先生的!”
“陆先生说了算!”
“重整旗鼓,听陆先生调度!”
低沉而整齐的吼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决绝和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在威远镖局的废墟上空骤然响起,震得那半堵焦黑的山墙上的浮灰簌簌落下。
熊三和他手下的快意堂打手,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背景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镖师们那沉甸甸的跪拜和吼声中,显得无比尴尬和多余。熊三狠狠瞪了陆九章一眼,又忌惮地瞥了一眼他手中那张“催命符”,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姓陆的,算你狠!咱们走着瞧!”说完,也不管丢不丢脸,扛着狼牙棒,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背影狼狈不堪。
夜幕彻底笼罩了废墟。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不甘地跳动了几下,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金算疲惫地靠坐在断墙根下,出轻微的鼾声。张铁头带着几个伤势较轻的镖师,默默地清理更大的空地,准备搭建临时窝棚,眼神里有了方向的沉静。
赵灵溪依然僵跪在灵位之前,直至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废墟之中唯有疲惫的鼾声。
她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地拿起了灵牌旁那半本烧焦的“镖银总账”。账本入手,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