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章声如黄钟大吕,震满室檀香为滞,“寺后那座‘镇寺之宝’七级浮屠!塔身虫蛀蚁噬,梁柱朽烂,檐角琉璃十不存三!虫蛀率……怕不下四成吧?为何整整三年,未见一砖一瓦修缮?是信众‘功德钱’没捐够?还是这钱……被某些‘蛀虫’搬去填别处‘无底窟窿’?!”
他根本不给慧觉喘息狡辩机,算珠话语连珠砸出:
“还有后山药田!百亩沃土,背靠灵山,风水绝佳!可产出呢?亩产药材价值,连人家云梦泽三成都不到!药苗蔫头耷脑,杂草长得比药还高!这叫‘良田荒废’!是赤裸裸‘坐吃山空’!是最大败家!铁佛寺‘祖产’,就这般被你们这群‘败寺和尚’任荒废吗?!”
“良田荒废”“坐吃山空”“败寺和尚”……这些话语,如无形耳光,狠打慧觉净安脸!尤最后那句“败寺和尚”,直揭所有伪装!
“住口!狂徒!竟敢辱我佛门!罪该万死!”净安彻底失控,气得浑身颤,面色由白转青,再涨猪肝色。他猛抓桌案青瓷茶盏,作势砸陆九章!然,就在茶盏脱手瞬间,他眼中凶光一闪,手腕却诡异偏抖!
“哐当——!”
茶盏非砸陆九章,而被狠狠、带泄愤般力道,摔碎陆九章脚边坚硬金砖地!碎瓷片温热茶水四溅!
这突兀刺耳碎裂声,如蓄谋已久信号!
净安摔杯为号!寺外待命柒杀组,刀已出鞘!
冰冷杀机如实质寒流,瞬冻执事院内空气。檀香暖意被彻底驱散,只余净安粗重喘息瓷片散落刺耳余音。
陆九章却似对脚边飞溅碎瓷院外暗藏杀机毫无察。他甚至眼皮没抬一下,只伸苍白却稳磐石手指,轻拂溅破旧衣袍下摆几点水渍。那姿态,冷静近冷酷,似拂账簿上无关紧要尘埃。
“呵,‘败寺和尚’竟恼羞成怒?”他嘴角微勾一丝淡漠冷冽弧度,目光透气得浑身颤净安,如冰探针般,再锐刺向脸色铁青、佛珠几乎捏碎慧觉,“摔杯子,就想吓唬‘清账阎王’?慧觉方丈,看来贵寺‘护院手段’,做得比这假账还糙!”
他不再理会净安那如刀割般锐利目光,右手猛探,再精准从那堆积如山账册中抽一本。封皮赫然写《庚子年江南水患赈灾粮米支用细录》!
“既然大师觉佛塔田产‘陈年旧事’,那咱看这桩‘新鲜’‘善举’!”
陆九章声陡然拔高,带算珠碰撞般穿透力,在肃杀死寂中炸响!
他“哗啦”翻开账册,指尖如飞,锁定一页,然后将其重摊紫檀木账台,指尖狠狠戳一行记录:
“看清楚了!‘七月初九,支陈粮霉米一千二百石,运抵余杭县衙,赈济灾民’!”他抬头,那双如算珠锐眼紧紧盯慧觉骤缩瞳孔,“一千二百石!真大手笔!如此‘功德’!”
“可据我所知!”
陆九章声如淬冰钢针,一字一句钉入在场每人耳膜,“同年同月,就在你们把这批‘善心霉米’运出铁佛寺粮仓同一天!丙七库‘损耗记录’上,清清楚楚记一笔——‘库房渗水,损毁上好精米一千二百石,报损核销’!”
轰——!
如一道无声惊雷在慧觉与净安脑海骤炸!
慧觉方丈捻佛珠手猛一顿,随即佛珠转陡然失控般加快!细密冷汗瞬从他低垂长眉间渗出,沿深刻法令纹滑落。他喉结剧上下滚动,唇翕动,似想反驳,却如被扼咽喉,不出半点声,只那双浑浊阴冷的老眼死死盯陆九章!那眼神深处,震惊与愤怒之下,竟飞快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早知此事却未料被如此掀开的晦暗之光。
两人面色霎白如纸。慧觉捻佛珠手顿时僵住,枯瘦手背青筋条条绽出。净安更如被雷击,踉跄退半步,撞身后博古架,震得上尊小铜佛像“哐当”倒地!
“这……这不可能!纯属巧合!”
净安失声尖叫,声尖锐变调,充满绝望否认,“霉米……霉米各地都有!凭什么断定就丙七库的!你这是诬陷!是……”
“构陷?”
陆九章嗤笑一声,打断他歇斯底里狡辩,眼神冰冷如刀锋,“净安师父,你当天下人都傻子?还是当‘清账阎王’算盘摆设?”
他猛一拍那本赈灾账册,沉闷巨响!
“这叫‘移花接木’!也叫‘填坑补缺’!”
他吐出词如带倒钩鞭子,抽打空气,“丙七库‘精米’账面上‘损耗’了,成‘死数’!可这‘死数’亏空,转头就由你们铁佛寺用‘赈灾’名,拿‘陈粮霉米’顶了上去!一千二百石,数目分毫不差!时间严丝合缝!”
他猛转向面无人色慧觉,声如最终审判:
“慧觉方丈!你们铁佛寺,就丙七库那群蠹虫用来‘漂白黑账’、‘填补亏空’白手套!这批霉米,根本非赈灾!是丙七库为填他们贪墨精米捅窟窿,丢灾民毒药!是你们用‘功德’幌子,帮着消化‘脏物’!这笔‘黑心账’,你们算得可真‘功德无量’啊!”
“噗——!”
慧觉方丈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胸口,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脸色由青转紫,喉间出嗬嗬的怪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愤怒、恐惧、绝望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灰——那表演逼真至极,几乎骗过所有人,唯有最敏锐之人或能捕捉到那绝望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计算,仿佛在评估着此刻“崩溃”能带来的最大价值。
“方丈!”
净安惊恐地扑过去想搀扶,却被慧觉用尽最后力气(或许是表演所需)一把推开。老和尚抬手指着陆九章,嘴唇哆嗦着,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串紫檀佛珠在他手中被捏得咯咯作响。
“妖言惑众!我杀了你!”净安眼见事已彻底败露,眼中瞬间燃起疯狂的杀意。他猛从僧袍宽大袖口中抽出一柄闪烁幽蓝寒光的淬毒短匕,身形如鬼魅般前扑,匕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陆九章心口!
这一击快如闪电,显然净安身怀不弱武功!
“九章兄弟,小心!”刀疤李怒吼一声,独目赤红如血,腰间短匕瞬间出鞘,猛扑上前拦截!他身后两名丐帮弟子也齐声怒吼,疾步抢上前去!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孽障!尔敢!”
一声如狮吼般的怒喝平地炸雷!一直盘坐墙角、如入定石佛的法严大师,在净安抽刀的刹那,那双微阖的虎目骤然怒睁!精光如电!
他并未起身,盘坐的身形甚至未移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