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殿那沉滞得如同水银灌肺的空气,似乎还缠在陆九章的呼吸里——阴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裹尸布,混着地底独有的腐朽血腥气,还有玉无瑕那句毒蛇吐信般的威胁——"这才只是第一重天!"——像根淬了冰的绣花针,扎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他甚至怀疑那女人是不是偷偷往空气里撒了辣椒粉,不然怎么嗓子眼跟吞了砂纸似的,又干又涩。
他踏出沉重石门,身后那片能把人骨头冻脆的黑暗与嘶嘶作响的惨绿毒雾总算被隔绝在外。眼前是条倾斜向上的甬道,石壁粗糙得像老树皮,渗着的水珠跟哭丧鬼的眼泪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空气总算流通了些,那股甜腻得腻的毒腥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陈年地下空间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湿土的腥气、金属锈蚀的酸味,还有点像他那本翻了十年的《算法统宗》受潮后的霉味,闻着倒比幽冥殿的毒气亲切多了。
脚步落在湿滑石阶上,出的轻微回响在甬道里打着转,活像有个看不见的小贼在背后跟着他。青衫下摆沾着的几处灰绿色毒瘴腐蚀痕迹,东一块西一块,跟被野猫抓烂的破布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陆九章摊开左手掌心,指尖残留着七种墨迹混杂的污浊——红的像血,黑的像墨,黄的像尿,简直是调色盘成了精——还有一丝毒雾侵蚀后的细微灼痛,跟被蚊子叮了口似的,不碍事却膈应人。而他的右手,则像攥着救命稻草似的紧握着那柄黄铜算盘,深褐色算珠冰冷沉实,算珠间的凹槽里还嵌着点上次算错账时抠下来的泥垢,倒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甬道尽头是扇毫不起眼的黑铁小门,门轴锈得跟长了牛皮癣似的,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光线,带着股能呛死人的霉味——比他那常年不洗的袜子还销魂。陆九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伸手一推铁门,"吱呀——"一声惨叫,像是有个冤魂在门后哀嚎。一股更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腐朽纸张的酸气、陈旧木料的霉气,还有淡淡铜臭——哦不,是铜钱生锈的臭味,活脱脱一个"钱窟窿"该有的味道。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另一种更压抑的"秩序"填满。
天权钱庄的地下金库!
空间大得能跑马,穹顶却低得让人憋屈,活像被人拿锅盖扣住了似的。巨大条石垒砌的墙壁上,青苔长得跟地毯似的,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墙上嵌着的青铜兽灯盏,兽龇牙咧嘴,看着比幽冥殿的小鬼还凶,灯油浑浊得像碗放了三天的菜汤,燃烧的昏黄火苗跟打摆子似的摇摇晃晃,勉强照亮这片巨大地下空间——与其说是照亮,不如说是给黑暗画了个轮廓,更显得阴森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金库中央。
三百口大小一致、深褐色厚重木箱,个个跟吃撑了的壮汉似的,被整齐堆叠成一个巨大九宫格!每一口箱子上,都贴着一张刺眼的朱砂封条,红得跟刚杀过猪似的,上面是同样刺眼的黑色大字——"月息收入"。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写的字,歪歪扭扭,看着像鸡爪刨的,偏偏还敢用这么鲜亮的颜色,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封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旧的翘着边,在昏黄光线下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网格,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住的不是苍蝇蚊子,而是一肚子的肮脏交易和虚假繁荣。陆九章目光扫过这片由箱子构成的"九重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这哪是九重天,分明是九层地狱,每层都堆着沉甸甸的黑心钱。
九宫格箱阵旁,靠墙摆着一张巨大乌木长案。案上堆满账册、散乱票据。一个身影背对入口,伏案书写。
那是个富态中年男人,穿一身质地极好却略显陈旧的酱紫色锦缎袍子——袍子领口还沾着半片没擦干净的油渍,活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糖糕。他左手死死压住摊开的厚厚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捏着根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的银针,正颤巍巍地往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瓶里蘸取药水。那药水绿莹莹的,像极了幽冥殿里毒蛇吐的信子,针尖刚碰到账册上"贷期:3月"的"3"字,墨迹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滋溜一下淡了下去,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抄起一支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象征性地舔了舔——其实根本没沾多少墨——就在那片空白处鬼画符似的描了个"玖"字,末了还心虚地往左右瞟了瞟,活像个在考场作弊被抓包的秀才。
"贷期:玖月"。
陆九章瞳孔骤缩!
这手法!与他在铁血旗财赋堂查验那口"青州军械"铁箱内壁上被修改的采购条目,简直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那股熟悉的、带着铁腥和阴谋的味道,瞬间冲淡了金库的霉味,直冲脑门——就像有人拿醋瓶子砸在了他鼻子上,又酸又呛,还带着点铁锈的腥气。陆九章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每次查到假账,总有这么一股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馊味。
"咳。"陆九章轻咳一声,声不大,却在这寂静金库里如平地惊雷。
钱通神整个肥胖身体猛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肥硕老鼠,浑身肥肉都在颤抖。他弹跳般转身——那动作跟他的体型极不相称,活像个装满了猪油的麻袋突然长了腿——脸上的惊愕在看到陆九章的瞬间,迅化为老江湖的圆滑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咧得像个瓢,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活像个被揉皱的包子,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来不及完全褪去的惊慌,跟偷东西被当场抓包的小贼没两样。
"哎哟喂!稀客!稀客啊!"钱通神声带夸张的热情,仿佛刚才专注改账的不是他——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他迅放下银针瓷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掸灰尘,用一本更厚的账册盖住正在篡改的那页,那本账册厚得能当盾牌使,也不知道里面夹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他双手抱拳,肚子挺得像个皮球,"陆先生!什么风把您这位武林查账先生吹到我这小小钱窟窿来了?"他刻意加重"查账先生"三字,语气里的警惕和试探如同针尖,扎得人耳朵疼——这老狐狸,还想给他戴高帽,顺便探探底。
陆九章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还是刚磨过的那种,亮得晃眼。"钱掌柜好雅兴,"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算盘珠子落玉盘,"放着好好的笔墨不用,偏爱这药水添账的精细活?这账本子上的工期,改来改去,看着就费工钱——也不知道是您手抖,还是这账本来就见不得人,非得这么偷偷摸摸地改。"他特意把"药水添账"、"账本子"、"工期"、"工钱"几个词咬得重重的,活像在念账本上的明细,每一个字都往钱通神心窝子里戳。
钱通神笑容凝固一瞬,眼角抽搐得像抽风。陆九章口中那"药水添账"、"账本子"、"工期"、"工钱"几个词,像带倒钩的鞭子,精准抽在他最心虚的地方——疼得他想跳脚,却又只能憋着。他强自镇定地打哈哈:"陆先生说笑了!老眼昏花记岔了,陆先生莫怪,小小修正而已——可不是咋的,人上了年纪就爱犯糊涂,对吧?"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试图用自己肥胖的身体挡住身后的乌木长案,那模样活像只护食的肥猪,可惜他那身肥肉虽然占地方,却挡不住陆九章的眼睛。
陆九章没理会他的试探和遮掩,视线越过他,落长案另一端摊开的一本线装册子《借贷明细》上。他径直走过去。
钱通神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下意识想拦,却又不敢真动手,只能干笑着跟旁边:"陆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吧?我们钱庄账目。。。。。。"
陆九章已翻开《借贷明细》。册页陈旧得像出土文物,纸页黄脆,边缘卷起,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浓得像墨团,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见——活像个喝多了墨水又吐出来的醉汉写的。他修长手指划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指尖带着常年打算盘磨出的薄茧,划过纸面时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金库里格外清晰。目光如鹰隼般快扫掠,目标明确——那些标记着"匿名借款人"的条目,这些条目在账册里像老鼠屎一样扎眼。
条目很多,密密麻麻,记录着借款金额、日期、抵押品、还款日期,看得人眼花缭乱。陆九章手指在字迹间跳跃,砰砰直跳。手指继续移动,精准指向每一笔"匿名借款"对应的"约定还款日",指尖点在纸页上,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账目。
"城西柳叶巷甲三号废宅"、"南郊乱葬岗旁张氏荒园"、"码头区废弃货仓丙字库房"。。。一个个地址映入眼帘。
全是废弃之地!
陆九章心跳微加。手指继续移动,精准指向每一笔"匿名借款"对应的"约定还款日"。
"丙辰年三月初七"、"丙辰年四月十二"、"丙辰年五月初九"。。。
这些日期。。。陆九章脑中如同展开无形账册,哗啦啦翻得飞快,清晰浮现不久之前在幽冥殿红袖招账册上扫过的信息——"花魁柳依依初七挂牌"、"花魁白牡丹十二日承恩"、"花魁绿腰初九夜宴"。。。当时他还觉得这些日子记那么清楚干嘛,现在看来,这账册跟账本似的,一笔一笔记着呢!
每一次"匿名借款人"的还款日,都精准地落在红袖招某位当红花魁"挂牌接客"的次日之后!这时间掐得比他算利息还准,简直是分毫不差。陆九章差点没吹声口哨——这算盘打得,比他店里的老账房还精,就是用错了地方。
时间、地点、人物行为。。。一条无形的、散着铜臭与血腥的链条,在陆九章"账目脉络"中瞬间贯通!红袖招的花魁们用身体赚取的"流水",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变成了"匿名借款人"归还给天权钱庄的"本息"!这哪里是借贷?分明是黑钱漂白的完美闭环,比他见过的任何假账都做得"天衣无缝"——可惜碰上了他这个"账痴",再无缝的鸡蛋,他也能找出缝来。
"钱掌柜,"陆九章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旁边脸色已开始白的钱通神——那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还带着点青,还是觉得阴间的利息低?还款的日子也挑得妙,专等销金窟的头牌开张后头一天?这流水的来龙和去脉,看着像是鬼打墙,绕得人头晕啊——不过再绕,也绕不过我这把算盘。"他掂了掂手中的黄铜算盘,算珠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给这笔肮脏交易"结账"。
钱通神脸上肥肉剧烈抖动,跟刚下锅的肥肉片子似的,一颤一颤往下掉油星子。那层圆滑的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被戳穿后的惊惶——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和一股骤升的狠戾。他猛地后退一步,肥硕的身子撞在石壁上,出"咚"的一声闷响,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呼哨!那哨音又细又尖,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在惨叫,听得人耳朵眼里直冒火星子。
"咻——!"
哨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隆!咔嚓!
沉重机括声在金库四角骤响!咔啦咔啦,像是有一百个铁匠同时在抡大锤砸铁砧,震得地面都在哆嗦。那扇唯一的黑铁小门上方,一道沉重精铁闸门如断头铡般轰然落下,"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子都溅起来了,将唯一出口死死封住,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与此同时,靠近乌木长案后方那面粗糙石壁,两块条石跟长了腿似的,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露出四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暗格——黑黢黢的,像四只张开的鬼眼,正往外冒着凉气。
嗖!嗖!嗖!嗖!
四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格中激射而出!动作快得只在昏暗光线下留下几道模糊残影,咻咻咻就到了跟前!他们落地无声,脚尖点地时轻得像片羽毛,瞬间散开,呈犄角之势,将陆九章围在中央——活像四只盯着肥肉的饿狼,眼神里都透着"今晚加餐"的绿光。
四人皆是一身紧束玄色水靠,材质特殊得像抹了油的泥鳅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湿冷幽光,看着就滑不溜秋。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惨白色面具,白得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纸人,只挖出两个眼孔,空洞得瘆人——也不知道面具底下是不是真脸,万一是个骷髅头呢?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手中所持的武器——形制奇特的弧形弯刀!刀刃并非金属寒光,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在流动的幽蓝色!那蓝光跟坟头鬼火似的,在刀身上无声流淌、跳跃,散出极度阴寒、带着甜腥的死亡气息!这幽蓝光泽,与当初净尘和尚那把见血封喉的毒匕上所淬的剧毒,色泽、气息,如出一辙——感情这九幽盟是开毒坊的?武器都淬着同款毒水?
弱水使者!九幽盟豢养的顶尖杀手!
"陆先生!"钱通神此刻已退到金库角落,背靠冰冷石壁,肥脸贴在石头上,跟块面馒头粘在了案板上似的。脸上再无半分笑容,只剩下狰狞和一丝扭曲的得意——那得意劲儿,像是刚偷到鸡的黄鼠狼,"私闯钱庄重地,窥探机密账目!按我九幽盟律——当斩!"他嘶吼着喊出最后两字,声音尖利得能把瓦片震下来,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真急眼了。
话音未落,他猛一脚踹向身边乌木长案!
哗啦——!
沉重长案被他肥胖身躯爆的力量踹得离地而起,像头受惊的肥猪似的,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票据如天女散花般爆散开来,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有几张还打着旋儿,慢悠悠飘到陆九章脚边,活像专程送来的"罪证大礼包"。
"拿下他!"钱通神指着陆九章,厉声尖叫。
四名弱水使者如接到指令的木偶——还是上了条的僵尸木偶——瞬间启动!没有呐喊,没有多余动作,四柄流淌着幽蓝毒火的弯刀,撕裂昏黄空气,带着刺骨阴寒和致命啸音,从四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绞杀向陆九章!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淬毒的死亡之网——网眼比筛子还细,连只蚊子都别想钻出去!
刀网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