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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百废待兴4000(第1页)

吴公族欺君罔上,把持朝政多年,暗中教唆朝中势力图谋弑君,其罪当诛,不可饶恕。陛下仁慈,未将其全族株连九族已是格外开恩。如今吴公族已覆灭,琉周内城百废待兴,接下来——

新任太监总管站在丹陛侧方,声音尖细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被他刻意拉长了尾音,带着那种内侍特有的、既恭敬又不容置疑的节奏,在空旷的朝堂上逐字逐句地铺展开来,还望沈宰相不辞劳苦,替陛下分忧,尽快着手重建天律矩野、规天道枢及紫宸灵渊三处。此乃国本所在,不可拖延。

沈科维站在列中,微微侧身,面朝太监总管的方向,不慌不忙地拱了一下手,动作的幅度不大不小,恰好是既显得恭敬又不至于过分谦卑的那种分寸。

他的声音比太监总管低沉得多,却同样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才放出来的那是自然。陛下所托,臣必当竭力。天律矩野的官署结构和规天道枢的灵感回路图纸,臣手中尚有备份,只消调集工匠和相应材料便可着手动工。紫宸灵渊部分——

他顿了顿,像是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平稳地接下去,那里需要修缮的地方不少,镀金塔楼的金箔剥落面积已经过三成,灵玉地面也有多处碎裂。臣拟先派工部的人前往勘探,再拟定详细耗材清单呈报陛下过目。

他说完,微微转过身体,目光落向龙椅上的方向,姿态安稳而镇定,像是在等待上面那位给出一个确认的信号。

无字朝廷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他听完沈科维的话,微微颔,像是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刚坐稳位置的人特有的从容和克制既然如此,那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殿下的文武百官互相对视了一圈,没有人出列。那两排新旧面孔各自安静地垂手站着,有的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的用余光扫着旁边同僚的表情,还有人正在悄悄整理袖口里藏着的便条。殿内安静了约莫三四息,老太监便顺势扬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尖细的嗓音再次在穹顶之下回荡开来退——朝——

百官依次躬身,然后按品阶顺序鱼贯退出大殿。袍角拂过玉砖地面的沙沙声、靴底的磕碰声、偶尔一两声低语在队列中快闪过又被压下去,汇成一片散朝时分特有的细碎声响,顺着殿门的方向缓缓流淌出去,逐渐消失在午后的日光之中。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政治宗废墟之上,叶雀舞正从最后一片翻检过的碎石堆上站起来。

他已经在这片废土上停留了几天几夜。铁剑被他随手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身上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干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附着在金属表面的锈色垢膜。

他的赤红长袍从肩头到袍摆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土,衣摆边缘被碎石刮出了几道毛边,长散乱地搭在肩侧,尾缠结着细小的泥块和枯草茎。他的眼眶凹陷得比几天前更深了,眼底泛着一层暗沉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嘴唇缝里嵌着干燥的灰屑。

他沿着那个巨大的碗状凹陷走了一圈又一圈,翻开了每一块能翻动的碎石,踢开了每一处积着浮土的沟槽,甚至用手指探进了几道狭窄的石缝深处,确认里面没有蜷缩着的、还在微弱喘息着的活物。

他的动作从最初的暴烈逐渐变得机械而麻木,每确认一处空无一物,他便沉默着站两息,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处,像一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械鸟,在既定范围内反复执行着相同的检查动作。

此刻他站在凹陷的边缘,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巨坑底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缝隙了——碎石被摊平了,残墙被推倒了,坍塌的瓦砾堆被他用剑柄一一撬开,露出的只有灰白色的岩石断面和覆盖在上面的薄薄一层干涸的尘土。

风从凹陷上方卷过,带起一缕细沙,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袍角,落在坑底那些裸露的岩石上,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叶雀舞把铁剑从泥土里拔出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剑身上的积灰,收回鞘中。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是沿着凹陷边缘那条被他自己踩出来的土路,一步一步地朝北走去。

赤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大地上渐渐缩小,像一滴血被稀释进一大片苍茫的底色之中,最终消失在地平线那一侧起伏的丘陵背后。他走得很稳,没有踉跄,也没有停留,像是终于把某件事做完之后,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下来,整个人便只剩下了向前走的惯性。

而在那片废墟更外围的区域,琉周外城的景象已经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经占据着外城各大商业节点的商会和商盟,在数学宗和陈府联手动的突袭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少商会的总部都被连根端掉,库存物资被哄抢一空,账簿和契约文书散落一地,被余焰烧去了边角。

几艘从齿野方向返航的飞艇在靠近外城边缘的空域中被截停,艇上的货物被强行卸下运走,艇体则被拆解成了可用的零件分给各路人马。

那些商会的主事者们有的仓皇出逃,有的关起大门闭门不出,有的在混乱中失去了音讯,整片外城商业区像是被人用力摇晃过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全都错位了、散乱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排列顺序。

短时间之内,琉周外城的商业活动注定萎靡不振。那些失去了一手货源和客户渠道的商家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重新搭建起自己的供需链条,而目前这种人人自危、谁都不愿意先掏出钱来的氛围更是让任何一笔稍有规模的交易都难以达成。

街面上那些曾经门庭若市的法器铺子、灵材行和公信中介所,如今多半挂着半掩的木板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和偶尔晃动的人影,却鲜有人进出。

其中受冲击最大的,大概就是柳家了。

柳家世代经营法器订制和公信中介两门生意,在琉周外城的商界中原本稳居一流。他们手里握着长长的客户名单,从散修到宗派到地方豪族,但凡有定制法器的需求或者需要第三方担保的交易,多半会找上柳家的门面。

柳家的法器铺子店面宽敞,前厅摆着数排陈列柜,柜中的法器样品常年保持着整洁和光泽,后堂则是工匠们埋头干活的工作间,炉火和金属敲击声从早到晚不曾断过。

可如今那些陈列柜已经空了小半,被搬走的样品留下的一圈圈灰尘印子还留在柜面上;工作间的炉火也熄了好几天,那柄平日里总是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锤子此刻安静地搁在角落里,锤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琉周外城的商业活动萎缩之后,公信业务自然也随之大幅缩减。再也没有人像以前一样频繁地来找柳家做交易担保了,那些需要双方都在场签字的契约文书如今堆在案头无人问津,纸张边缘微微卷翘,墨水干透了,散着一种陈旧的、无人翻动的气息。

至于法器订制——更是不必提,外城大半的学习者要么在变乱中丧命,要么已经逃离了这片区域,剩下的人连生存都顾不过来,哪还有闲心和余财来定制一件精工细作的法器?

柳家大小姐柳轻烟此刻正站在一条偏僻巷道拐角处的法器铺子门口,背对着逐渐西斜的日光,身形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剩下多少大小姐的气派了。那件淡紫色的锦缎外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几处细小的灰尘污渍,裙摆边缘被路上的碎石刮出了几道浅浅的抽丝痕迹。

她的头虽然还是仔细梳理过的,可鬓角那几缕碎已经不复往常的齐整,有一缕从耳后散落下来搭在脸颊边,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她眼下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倦意,唇色比往常淡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却仍然用最后一点精力把外表维持在不至于失礼的程度。

她面前那家法器铺子的门板半敞着,门内光线昏暗,一个头花白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后面记账。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一边写一边皱眉,像是每一笔数字都要反复确认才能落笔。柳轻烟隔着门槛叫了一声,声音被她压得尽量平稳而客气,可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意味。

王叔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见门口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脸上先是浮现出认出了她的表情,随即那表情便转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歉意和无奈的神色。他放下了笔,站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跨出门槛,只是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微微摇了摇头。

柳轻烟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衣料又松开王叔,就不能……稍微挪借一些吗?柳家现在只是周转不开,等外城局势缓和一些,一定——

柳大小姐。王叔打断了她,声音温和却坚决,像一扇被轻轻推上却不再留缝隙的门,真不是我不愿意资助你,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的店,你们柳家向来照拂我不少,我心里都记着。可眼下这情况——他往门内偏了偏头,示意柳轻烟看柜台后面那几排空了大半的货架,物枢商盟大半个都被斩了,我这店本来就偏,以前还靠着商盟偶尔给分派一些单子维持,如今商盟自顾不暇,我连下个月的灯油钱都要精打细算才能凑出来。实在……实在是没有什么闲钱能够往外借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柳轻烟肩头那根散落的碎上,像是回避着和她对视,又像是在用这个细微的动作表示自己的歉意。

柳轻烟站在门口,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再争取一句什么,可看到王叔那副既不忍又无能为力的神情,那半截话便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几乎没有声息的叹息。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薄,薄得像一层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霜唉,麻烦你了……王叔。你忙吧,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浓,她脚下那条巷道的青石板被斜阳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一道被匀匀地分割开的、深浅交错的格子。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偶尔扫过路边探出来的野草茎,出沙沙的细响。

放在以前,这种沾了灰尘和毛边的衣服她肯定是皱一下眉便甩给佣人去处理了,自己转身便换一身新的。

可现在她只有老仆人一个人还留在身边了——其余的佣人都在变乱之后被分批遣散了,她亲自一个一个地送走,每人多了一个月的工钱,又把能用上的细软分了一部分给他们做盘缠。

她此刻身上穿的这件淡紫色外衣已经是柜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了,她舍不得换,也换不动了。柳家的余财虽然还有一些,可那些银子她不敢动——那是留着给老仆人养老用的,也是留着等万一有一天需要紧急周转时最后的那一口。

她走在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斜阳拉长的屋檐影子里。柳家的门面还在那里,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可灯笼底下的台阶上已经不再有人进进出出了。

她此刻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一家一家地敲响那些曾经和柳家有过来往的商铺和世家的大门,尝试用自己这张已经憔悴了大半的脸和那句周转不开的反复重复,去换回哪怕一丁点能让柳家再多撑一段时日的。

天色又暗了几分。她拐过巷道尽头,身影被转角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吞没了,只剩下脚步声还在石板路上轻轻地响着,一声接一声,朝着下一扇尚未敲响的门的方向慢慢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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