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又扫向远处那些仍在嬉笑的杂役们,声音低了几分,“可既然外面都有人在斗法了,娘一个凡胎肉身的糟老婆子,跟着你跑路,当真不会拖累你的后腿么?”
丘银轻轻拍了拍老娘的手背,刚要开口安慰,却被屈曲骤然爆的一声怒吼生生截断——那声音裹着激荡的灵感,震得满院玉简簌簌作响:“你们一群老不死的!连下床走出杂役院、抬头看一眼天上究竟生了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政治宗真是把你们的脊梁骨一根根都折断了,吐了两口唾沫上去,你们还笑嘻嘻地仰着脸迎上去接!现在政治宗上空就有人在生死搏杀,术法余波随时可能把这里轰成废墟,你们他妈的找死我管不着,但兰螓儿的亲人今天必须跟我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泛红,握着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与奚落。
“哟哟哟,急了急了!这小年轻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我们就不信,你能怎么着?这里少说百十来号人,你还能一个一个把兰螓儿的亲人从人堆里刨出来不成?”
“兰螓儿?谁啊?没听说过!就算听过,凭啥你喊一声我们就跟你走?你算哪根葱呀!”
嘲讽声像潮水一般涌来,将屈曲的怒火浇得七零八落。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争辩,可话到嘴边,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兰螓儿那张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就在面前静静望着他,含着期许,也含着托付。
满腔的暴躁忽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屈曲抿紧了唇,喉间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服了软,把姿态放得极低极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沙哑:“算我求你们了……兰螓儿的亲人,求求你们快出来吧,时间真的不多了。”
满院依旧嘈杂,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那触感微凉,力道极轻,像是初春枝头落下一片薄雪。
屈曲猛地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身后站着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长裙,黑如瀑,垂至腰际,面容精致得如同一尊白玉雕成的小像,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吓人——幽寒、平静、没有一丝属于孩童该有的波动,仿佛千年的冰湖底下沉着一整座不化的冰川。她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灵感波动,却让屈曲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汗。
是星依。
她的目光越过屈曲,落在那群喧闹的杂役身上,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腐朽的旧卷宗:“规天道枢的事情,解决了么?”
屈曲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星依,解决了。纤涟吴公亲口说的,他会带人屠灭政治宗全族,还提到一个叫叶雀舞的,会亲自来清算所有余孽。政治宗覆灭就在今日。”他顿了顿,又四下张望了一圈,眉头蹙起,“兰螓儿怎么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她和我的分身在一起,留在了外头的安全处,不会出事,不必担心。”星依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小事。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扫过满院的杂役,忽然扬高了声音,清冽如碎玉相击:“兰螓儿在我手上。不想她受伤的,都站出来。”
这一声落下,满院的笑声像被一刀斩断。
短暂的死寂之后,果然有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那是个瘦小的老妇,花白的头凌乱地挽在脑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磕磕绊绊地开口:“大……大人……不知道我家那娃儿,犯了什么事……她、她一向安分守己,从来不敢得罪人的呀……”
星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带走。”
旋即她转向屈曲,声调依旧淡漠如霜:“还有一个姊妹,一并带走。问清楚那个人在哪。”
屈曲会意,大步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老妇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目光逼视着她,压低声音催促道:“说!兰螓儿的姊妹在哪儿?说出来,我们不会为难你!”
可那老妇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这不过是计谋,又或者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傻了——亦或者,是这杂役院里漫长而安逸的岁月早已将她对外界的警惕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让她本能地觉得,只要闭嘴不言,就不会有真正的危险。她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浑身筛糠似的颤抖着,却一个字也不肯再吐。
星依见状,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浮在她稚嫩的脸庞上,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结冰。她缓步走到那老妇面前,伸出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满是褶皱的脸颊,嗓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不说也罢。来,屈曲,你听好了——咱们的任务,只有兰螓儿的奶娘和姊妹两个人。既然她不肯开口,”她顿了顿,那双冰眸里掠过一丝凛冽的光,“那就杀。一个一个杀,杀到有人愿意供出那个姊妹为止。你只管动手,不必有顾虑。”
屈曲心头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中不知何时已经凝出的那柄灵光流转的长剑,剑刃上映出他略微扭曲的面孔。他忽然清醒过来——是啊,这些人与他非亲非故,方才好话说尽、软语求遍,换来的只有嘲讽和哄笑。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只剩下武力这一条路了。
他攥紧了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你仔细看着,”星依又拍了拍那老妇的脸,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一只不肯吃饭的小猫,“你说哪个是兰螓儿的姊妹,除了她以外的人,统统杀掉。你看清楚、想明白,哪怕杀错了,我们也概不负责。”她微微俯下身,与那老妇平视,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别装死,别硬扛。你若不供,我不信这满院子一百多号人,个个都和你一样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