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螓儿,就是这里。”
星依骤然停下脚步,松开一直攥着兰螓儿手腕的手,抬眼望向长街尽头的山门。
她读取大量记忆后,认定如果兰螓儿的亲人还活着,那只有政治宗一个地方可以关人了。
兰螓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额前的碎,连鬓边的绒都黏在了皮肤上。
从规天道枢一路横穿半座内城奔到这里,她腿早就酸得打颤,全靠星依带着借力才没掉队。她喘了好半天才顺过气,吐了吐舌头,声音还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颤:“终于……到了吗?”
眼前的政治宗,远比她想象中更宏大、更沉凝。
数十丈高的玄岩牌坊矗立在长街尽头,通体素朴无华,没有鎏金纹饰,没有瑞兽雕纹,只在横梁正面刻着四个笔力千钧的大字——“道理自明”,背面对应着“行胜于言”。字迹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笔画边缘早已磨得温润,却依旧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风骨,远远望去,便让人不自觉地收声敛气。
穿过牌坊,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白玉甬道。甬道两侧整齐排列着两排丈高的青石碑,足足有上百座,每一块碑面都刻着一句先哲论断。从“名实之辨”到“天人之分”,从“性善性恶”到“法不阿贵”,诸子百家的思辨智慧都凿刻在冰冷的岩石上,顺着甬道一路铺展而去。风穿过空旷的甬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碑座边打旋,沙沙的轻响里,仿佛还能听见千百年前先贤讲学的余音。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能容纳数千人的中央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座素面石台,是宗门公开辩难的讲坛,台面被一代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不知见证过多少次唇枪舌剑、理义交锋。广场四周分设四座主殿,分别对应名、法、儒、墨四家学脉,殿门两侧各刻着一派的核心主张,飞檐高挑却不张扬,灰瓦白墙衬着殿外的古柏,处处透着“以理服人”的厚重沉稳。
再往深处走,院落更是层层叠叠,廊回路转,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处院落的布局都暗藏机锋:有的凿半池静水,建半壁亭台,暗合“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的辩证;有的青石小径一分为二,绕过假山后又汇于一处,暗喻“殊途同归、百虑一致”的内核。随处可见捧着竹简席地静坐的弟子,或是三两成群立在廊下低声辩难,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沉静的思辨气息。若不是知道这里藏着囚牢,谁能想到这般充满哲思的清净之地,会关押着无数不见天日的人。
星依没心思流连这些。她带着兰螓儿躲进一处偏僻的廊下阴影里,眸色微沉,心念微动。
只听脊背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皮肉蠕动声,随即筋骨噼啪作响。她后背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度滋生、延展,骨骼、经脉、皮肉层层叠叠快成型,不过数息功夫,另一个和她眉眼、身形、气息乃至衣袍褶皱都分毫不差的分身,便从她身后缓缓站定。
“这样稳妥些。”星依活动了一下手腕,克隆体也同步做出相同的动作,“我本体走侧院密道,直接绕去杂役院囚牢探路;你跟着克隆体走明路进去,一则不容易引起注意,二则遇上危险也能护着你。”
兰螓儿看着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星依,愣了愣才连忙点头,攥紧了衣角:“好,都听星依姐姐的。”
星依心底稍定,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兰螓儿的肩头,没再多言,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面,连半点灵光都没溢出来,转瞬间便没了踪迹。
兰螓儿下意识攥紧了身旁分身的手,掌心沁出点薄汗。分身的手和星依本体一样,微凉却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她定了定神,跟着对方的脚步,顺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慢慢往前走去。
周遭的声响渐渐多了起来,不是市井的喧闹,是此起彼伏的论辩声,顺着风从各处院落、廊下、林间飘过来,错落交织,像一场无声的思想交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君子立世,当先守己身正道,再谈济世。”不远处的竹林边,两个身着素衫的弟子相对而立,一人持卷侃侃而谈,眉眼间满是认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本源皆归于道,谈什么独善兼济,不过是末节罢了。”另一人立刻出言反驳,语气笃定,寸步不让。
再往前走,廊下坐着几个穿墨色衣袍的弟子,正围着一方石案低声争论,其中一人敲着案面沉声道:“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不叩问本心,再高的境界也是空中楼阁。”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思辨:“洞穴之喻早已说透,世人困于方寸,只见墙上幻影,不见真实本源。你我如今辩的这些,又怎知不是幻影?”
各家论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儒、道、名、法,甚至些域外传来的哲思都混杂在一处,却奇异地并不嘈杂,反倒衬得这片宗门更显沉静厚重。兰螓儿忍不住频频转头四顾,沿路不断有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擦肩而过——有的捧着竹简边走边蹙眉沉思,有的争得面红耳赤却依旧守着揖让礼数,还有的席地而坐,在地上写写画画推演逻辑。没人多看她一眼,政治宗本就常有外门访客、游学修士来旁听辩难,她一个生面孔混在人流里,竟丝毫不起眼。
顺着人流走了约莫半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宗门核心的中央广场。
此刻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比兰螓儿见过的任何市集都要热闹,却又比市集有序得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广场中央那座素面石台上,台上立着两位辩手,一人着白衣主“性善论”,一人着黑衣主“性恶论”,言辞锋利,逻辑缜密,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引得台下不时响起阵阵附和声与反驳声,气氛热烈却并不混乱。
“这里……在做什么呀?”兰螓儿踮着脚往里望了望,一头雾水,下意识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分身。
她话音刚落,站在前面的一个青年弟子便回过了头。那人穿着一身洗得白的儒衫,怀里抱着几卷竹简,眉目温和,看着很是热情,见她一脸茫然,便笑着侧身解释道:“这是每日例行的公开辩论赛啊,宗门天天都开的。怎么,你是第一次来政治宗游学?”
兰螓儿心里咯噔一下,生怕露了馅,连忙连连点头,含糊应着:“啊……对,对,我刚过来没多久。”
“那可得好好听听。”那弟子倒是热心,主动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点落脚的位置,“辩论赛是练逻辑、明义理最直接的法子。虽说有时候辩急了也容易变成拌嘴骂架,但那都是少数时候。正常情况下,听一场高手辩难,比自己闷头读半月书都管用。”
“好……好的,多谢师兄告知。”兰螓儿连忙小声道谢,心脏还在砰砰直跳,生怕对方再多问几句就露了马脚。
身旁的分身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指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沉稳平缓,像在无声地安抚她,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