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终于不再掩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是怎么现的?我自认为,这场‘演出’还算天衣无缝。”
“我也未曾料到,”黄泉坦言,“偶然得知的一件关于某人身份的事,会成为串联起你所有看似疯狂行动的关键线索。”
砂金抬眼,与黄泉的目光在虚无中对撞,瞬间了然:“是「那个人」的身份,对吧?”
“看来你也知情,至少有所猜测。”
“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愿意赌这个可能性。”砂金低下头:“连环命案,是个绝佳的借口,能最大限度地吸引注意力,搅浑水……但,远远不够。”
“就算匹诺康尼真的生了一两起梦境谋杀,影响的也只是少数人,动摇不了家族的根基,掀不起我需要的滔天巨浪。”
“这片‘美梦’不是自由的汪洋,而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孤岛——家族用「同谐」的力量筑起了高高的围墙,也保护着里面的人们不被名为‘现实’的大海吞噬……”
砂金继续说道:“……可这道‘隔绝死亡’的绝对安全壁垒,同时也把匹诺康尼最原始的秘密,深深地埋进了深海之下。”
“而那些刻意遗忘的秘密,会永远不见天日,被永恒地掩埋!”
“除非……”
“——除非有人,能够真正地‘死’一次,走到这道绝对安全壁垒的‘另一面’,并且……还能带着记忆和情报,活着回来。”黄泉平静地接上了他的话,这正是砂金整个疯狂计划的核心逻辑。
五条夜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大致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吐槽道:“刚才又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你也真是的,为了验证一个猜想,搞出这么大阵仗,差点把半个匹诺康尼拆了,还把自己折腾到这种地方……还真是……令人无语。”
砂金闻言,看向五条夜,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熟悉的笑容,反问道:
“朋友,说起来,你之前突然失联,怎么都联系不上……原因恐怕就是,你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先一步去了那个‘真正的匹诺康尼’,对吧?”
五条夜双手抱胸,坦然地点了点头,白色丝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同样依然醒目:“嗯,算是吧。钟表匠米哈伊尔留下的遗产到底是什么,匹诺康尼光鲜表皮下的残酷真相,还有那几位老无名客的最终结局……我全都已经看到了,知道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无奈看向砂金:“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我只是离开那么一小会儿,去处理一下那边的事情,你这边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差点把整个黄金的时刻都给掀了。你可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朋友’。”
“一场豪赌而已。”砂金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平静与释然,“在每一件至关重要、关乎最终目标能否达成的事情上,我没有任何后手。”
他坦诚了自己计划的脆弱环节:“引爆星核……我根本做不到。我那块「砂金石」早已布满裂痕,力量所剩无几,连让我从舞台上安然脱身都做不到。因此,我只能依赖你的那块……借来的力量,才能将计划推进到最后一步,制造出足够逼真、足够震撼的‘死亡’场景。”
他看向黄泉:“如果到最后,她……没有如我预判的那样,为了阻止‘灾难’而拔出那把刀……那么,我的所有表演,所有布局,就真的是满盘皆输,彻底沦为一场可笑的自毁闹剧。”
黄泉望着黑海深处那个仿佛能吞噬一的巨大黑洞:“讨论‘如果’没有意义。现实是,你赌赢了。你用自己的疯狂和计算,为自己赢得了通往那片被家族深藏的‘意识深海’——也就是真正的匹诺康尼核心——的入场券。”
“而这之后,凭借这张‘入场券’,你能否从那片更深、更危险的‘深渊’里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并且……还能活着走回来……那就是你的另一场,或许更加凶险的豪赌了。”
五条夜看向砂金问道:“…在制定这个计划时,……你有过一丝犹豫或后悔吗?”
“犹豫?当然有。”砂金低头看着脚下因自己存在而微微泛着涟漪的黑色水面,“在无数个瞬间,我都曾犹豫过。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怀疑这一切值不值得,怀疑‘好运’是否真的会最后一次眷顾我。”
他抬起头继续说道:“但我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我的‘好运’。因为除此之外,在这场赌局里,我一无所有。没有退路,没有第二次机会。除了那伴随我一生的、诅咒般的‘好运’,我还能相信什么呢?”
黄泉摇摇头:“…那么,就从这场濒死的‘梦’中醒来吧。去你该去的地方,继续你那未结束的赌局。”黄泉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砂金忽然叫住了她:“…在分别前,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既然行走在通往「虚无」的那条路上,看得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更透……能否告诉我——”
“——我们……究竟为何要为了迎接最终的‘死亡’与‘虚无’,才诞生在这世上?既然结局早已注定,过程又有什么意义?”
黄泉停下了即将离去的脚步,缓缓转过身。她那雪白的长在虚无中微微飘动:
“我从不这么认为,你也一样。”
砂金苦笑了一下,指向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远处的黑洞:“可「虚无」的确切切实实地笼罩着你我……还有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它就在那里,无可辩驳,无法逃避。”
五条夜在一旁听着,通过读取砂金部分外溢的记忆和情绪,他已经大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他点点头,插话道,语气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淡然:
“‘虚无’就在那里,没错。但也正因如此,它才没有‘意义’。”
他解释道:“‘意义’是需要被赋予、被感受、被创造的。一个空洞的‘存在状态’,本身谈不上有意义或无意义。就像这片黑海,这个黑洞,它们只是‘存在’着而已。”
砂金转身,再次看向身后那个散着能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但它仍在那里。倘若命运的骰子从我们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灌了铅,指向那个必然的终点……那它,就是我们所有人命定的归宿。”
“如果结局早已写定……那我们,又为何要如此辛苦地与之相抗?”
五条夜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嘛……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我们还没做好准备吧?没准备好接受那个‘结局’,没玩够,没看够,心里还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想赢的局……就这么简单。”
黄泉接过话头继续说道:“但在此之前,在最终走向那个‘结局’的漫长道路上,人能做的事,同样很多。”
“而最终的‘结局’就算早已注定……那也会因为在这条路上所经历的一切,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创造的每一点‘不同’……而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意义’。”
她最后看向砂金:“看看你的口袋吧。你的朋友,早就把属于你的‘答案’,交给你了”
砂金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了那只拉帝奥留给他的金色猫头鹰。他按照指示,在“死到临头”时将其打开。
砂金快扫过那些文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化作一声释然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