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撒兹勒一把抓紧罗蒂将要收回的手掌,眼中的期盼和绝望最后都化为了卑微的祈求,罗蒂望着他黯然神伤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
“你难道忘了我们许下的山盟海誓,难道忘了我们在极光下对彼此许下的诺言?我亲爱的玛吉娜,你明明已经回来了,为什么对我如此的绝情?难道我这万年的苦等在你眼中是如此的卑贱的一文不值么?”
罗蒂悠悠长叹,眼底闪过和她年纪完全不符的沧桑,似品味了一生之后明辨的真理的智者,“阿撒……哎……阿勒,你不应该为了我做这样的蠢事的,从我离开的那天开始,你就应该好好的活下去,我理解你万年来的挣扎和孤苦,但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我本来就应在那日安静的离开,你这样不顾生死的把我唤醒,实在是我不愿看到的事情,若是你的神魂因此而消散,我会为此感到愧疚。”
在罗蒂唤出阿勒这个名字的时候,阿撒兹勒眼底泛起了激动的光辉,这个只有两人私底下的亲密称呼承载了太多的美好,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确定属于他的玛吉娜回来了。
“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阿撒兹勒仿佛能够看到玛吉娜重新投入他怀抱的画面,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拉扯,想将她拥入怀中,却没想到罗蒂反而将手掌抽离,并微微将身子挪开了一些。
阿撒兹勒眼神充满惊疑,他不明白昔日的恋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般冷漠,明明她已经恢复了记忆,明明她还记得以前的事情,为什么反而与自己的关系变得这么生疏?
“阿勒,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你要我明白什么?明白你为什么变了?明白你对我避之不及的态度?还是说我如今这副身躯,这个身份遭到了你的厌弃?可我为什么会这样,你真的了解么?我的堕落都是因为对你的爱,都是为了复活你,难道为了想和挚爱携手同生反而成了错事么?”
任由阿撒兹勒泄心头的苦闷,罗蒂的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她平静的听完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这才平心的望向他,将意识沉浸黑暗中万年漫长的感悟都细细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怨恨的由来,我也知道你心中的苦楚,但你不明的,你从一开始就给自己上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枷锁,自我陷入了一条永远找不到出路的死循环,是你将出口封闭,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阿撒兹勒确实不明白,他心底生出太多的怨恨,他恨弥赛亚那个贱人让他错失了挚爱,他更恨自己忍辱负重受尽磨难的无私付出最后却成了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他看罗蒂的眼神开始变得陌生,那记忆中温柔的身影渐渐和罗蒂的容貌开始分离,在恍惚间看到玛吉娜的影子出现在罗蒂身边的时候,下一刻就在他眼中成为了一片无法触摸而消散的幻雾。
他失望透顶,心如死灰,好不容易残存的生机又无法阻挡的逐渐衰落,心口传来的疼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视线也从罗蒂身上移开,茫然的望着天空喃喃道:“你走吧,你不是她……哈哈……真是可笑,万年的坚持与等待最后都变成了一个笑话,我真是太傻了。”
他没注意到罗蒂此刻手掌也捂着胸口,眉间紧蹙,亦如他一般承受着痛苦。
两人心血相连,生死早就互相连接,阿撒兹勒心存死志,自然也不可避免影响了罗蒂的身体,促使她的生机也开始衰落。
罗蒂没有在意身体的变化,平淡的表情似如自有的风云,幽幽道:“罗蒂既是玛吉娜,玛吉娜也就是罗蒂,这点在我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就确认了。”
“那你为什么会对我是这样的态度?以往的深情难道只是一场可以随意丢弃遗忘的游戏?或者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你心里根本就一点也不重要?”
“我对你的爱就像你对我的爱一样,从未改变。可你知道么?在漫长的记忆黑暗中,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才会舍去这份情感。”
“我不明白……”阿撒兹勒摇头,这种矛盾的话语毫无逻辑,他认为这些话不过是罗蒂用来敷衍的陈词滥调。
罗蒂凝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当年我被魔气侵蚀,在弥撒亚命令你杀死我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你现在一样,我也恨这个世间,更恨弥撒亚的绝情。但当你的剑插入我的心脏的时候,我看到了弥撒亚眼底的泪光,那时我想清楚了一切,我明白了她承受的苦痛并不比你我少,甚至反而更多。”
“那个贱人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冷血动物,她又岂会懂得人世间的真爱!?”
不理会阿撒兹勒愤怒的反驳,罗蒂依旧静静的述说深藏心底的话语,“当年正值魔族进攻最凶猛的时候,作为对抗魔族的人类领袖,弥撒亚无从选择,任何疏漏都会给人族带去灭顶之灾,每一息都有大量人族牺牲。在这关键时候我又被魔气侵蚀,若是放任我的存在肯定会对圣骑士团造成损害,在没有百分百把握驱除我体内魔气的情况下,只有在我魔性未被激化前杀掉我,这样才能保全圣骑士团,在那场动荡中拼出个渺茫的未来。”
“你我的情缘在万年前的那个午夜就应该断了,这是不可反抗的命运。你不该在拖一个无关的小女孩下水,她有她的人生,不应该因为我们而牵扯进无休止的命运轮回,我也不能因为对你的爱而牺牲她的人生。”
罗蒂的瞳孔忽然变得如蓝宝石一样湛蓝,这是属于玛吉娜的眼睛,那眼神和万年前一模一样,深情而悠婉。
她忽然俯身在阿撒兹勒的额头轻轻一吻,她吻的动情,吻的战栗。阿撒兹勒感觉额头两瓣柔暖的嘴唇上传来淡淡的湿意,在她抬起头的瞬间,他看到了她眼中不舍的泪光。
罗蒂瞳孔上的蓝色快的褪去,像水流一样化开,在她身旁化作了和她长的有九分相似的透明女子身影,那女子痴痴的望着阿撒兹勒,淡淡的笑容像湖中的莲花,清澈的无法令人亵渎。
“阿勒,好好的活下去,去做你自己,去凝视你的本心,忘了我吧,等那天你累了,来时间之海的尽头找我,我会在那里一直等着,直到我的意识完全被海浪吞噬。”
玛吉娜的幻影直到消失的最后一刻都保持着恬静的微笑,在阳光下变成了飘散的零星光芒,围绕着阿撒兹勒身周盘旋,一点点的变淡。
阿撒兹勒想要抓住这些萤火,手掌却摸了个空,看着松开手指而空空无物的掌心,他茫然失神,心底就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久久无法回神。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玛吉娜的选择,他也明白了万年的坚守和执着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他心境平和,终于放下了一切,一蓬蓬淡淡的黑气也在此刻从他体内溢出,在阳光下彻底消融。
丝的颜色逐渐变成了黑色,最后有染上了霜白,那邪魅的魔气已经不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一毫,就连面容都出现了极大的变化,没有了一成不变的俊朗,而是成了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
满头银在风中飘荡,看上去颇为落寞,然而他身上的气质却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阴冷,不再痛苦,没有了歇斯底里的仇恨,变得平淡,变得洒脱清萧,如林中树梢滋生的新叶,与世无争,平凡生长。
罗蒂的意识已经恢复,她仿佛对刚才的生的一切完全没有一点记忆,突然看见眼前这个陌生的满头银男子有些愣,但感觉到他虚弱的身体,她下意识的就将他当做了因为对抗魔族而受伤的人类魔法师,不自觉的施展圣光术为他治疗。
“你别动,你的伤势有些严重,我的圣光术或许还不至于能够将你完全治好,但应该可以让你的身体稍微舒服些。”
感受着身上温暖的光束,望着罗蒂一脸急切的施法,阿撒兹勒满含笑意,仿佛有看到了万年前每次征战回来,玛吉娜担忧的围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场景,这一刻他的心像是被融化了。
有多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这份宁静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拥有,如今却在这个看起来像小丫头的人类女子身上重新获得,这种满足让他的神思飞越了高山大海,直至那无尽的虚空自由翱翔。
“罗蒂,你离他远一点,别被他外表骗了,他是魔王阿撒兹勒!”
索里亚说话间已经闪身挡在了罗蒂身前,眼神警惕的盯着阿撒兹勒。
罗蒂也是一愣,术法差点中断,她仔细打量着这个所谓的魔王,但从他身上任何一处地方也找不出和阿撒兹勒相匹配的地方。
她将目光落向叶晨等人,眼神中带着疑问,当看到叶晨他们对着自己微微点头,她方才明白索里亚说的都是事实。
她吓了一跳,施法顿时中断。
“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处置我?”
玛吉娜解开了他的心结,如今的阿撒兹勒已经无欲无求,坦然的接受等待他的命运。
这话自然是对着叶晨说的,而叶晨望着这个本该杀之后快的顶级魔王,一时间却有些迟疑犯难。
若换在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他,但现在一来阿撒兹勒自我散掉了几乎全部的魔力,更是泯灭了自身的魔气,二来他与罗蒂心血相凝,生命相系,若是杀了他,罗蒂也活不了,纠结一番过后,唯一妥当的方法估计也只能将他囚禁起来了。
“想要囚禁我么?虽然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我一身魔魂尚且还算完整,若是将我囚禁,只怕众魔王觊觎我的魔魂,反而会引来一连串的麻烦。”
“和魔族之间早晚都会一战,他们即便暂时不来,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除了囚禁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处置你。”
阿撒兹勒笑道:“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我还想做一些事情。”
“你且说说看。”叶晨稍作沉吟,还是决定先听听这位魔王会说些什么。
阿撒兹勒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索里亚,道:“你小子还算可以,这丫头跟着你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