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萨哈良说道:“新年好!小伙子,想买点什么?我们这有上好的徽州松烟墨,不比京城内务府敕造差,也有极佳的桐油烟墨,黑如点漆。笔就更甭说了,从狼毫到羊毫,大到石獾,小到紫毫,哪怕是王右军的鼠须,也能给你弄到!”
那一串名字念得萨哈良直犯晕,他挠了挠头,说:“呃是想写那个春联!对,春联。”
“写春联啊,”老板招呼萨哈良来柜台旁,他摸出一把用黄纸裹着的毛笔,摆到桌面上,“你看看想买只多大的?什么价位的?”
鹿神在旁边提醒他,说:“王式君早上的时候嘱咐过,不用特别贵。”
萨哈良点点头,他还记得她在费奥多尔不,是在吴逸的面前,眉飞色舞地说了善书者不择笔什么的。
他和老板说道:“不用特别贵”
老板的手指在那堆毛笔中随意挑选着,然后拿起一支,揭开外面的黄纸,说:“这支如何?北尾狼毫。这两年天冷,收到的毛皮均是上乘。看您生得贵气,想必也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吧?那买这支正合适。”
萨哈良不明白,且不说贵不贵气,只是写字而已,为什么还能和买什么样的毛笔有关系?
他问道:“狼毫?狼毫是什么?是狼的毛吗?而且我想问问不就是写字吗?为什么您会这么说?”
老板笑着和他解释道:“狼毫,就是黄鼠狼的尾巴嘛这贵人和穷人写的字,如同走在康庄大道和羊肠小道。虽然字还是那个字,但正是字如其人,贵人自能认出贵人,也能认得出穷人。”
后面的话萨哈良完全没听懂,他只能明白是用黄鼠狼的尾巴毛做的。
他不停地摇头,说:“不要,我讨厌黄鼠狼。”
老板继续翻动着,又拿起一支,说:“那就用这个吧,从湖州湖羊的腋窝处一根根精选出的毛,又出自湖笔的老师傅。”
萨哈良点点头,至少这一支看起来白白的,微微泛黄,又透着光泽。
老板帮他把笔锋捏散,然后沾上水,在纸上试笔。可能老板已经看出来萨哈良完全不懂,不过他也乐于给这个少年解释,他说道:“这种毛笔腰力不如狼毫,但笔锋细腻柔软,蓄墨更多,倒是适合写大字。”
萨哈良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手臂也随之微微摆动。与他见过的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写字时不同,看上去像跳舞一样。
试完笔,他把毛笔重新包好,放到一旁,说:“然后墨和砚台呢?墨就听我的,用油烟墨,乌黑油亮,看着喜庆。砚台的话,我们这下到城砖河石,上到老坑端砚,都有。”
萨哈良想了想,王式君好像提过她带着砚台,只是想买支趁手的毛笔,便说道:“只要墨就可以了,还有写对联的纸。”
付过钱之后,萨哈良便拿着刚买的笔墨离开了文房用品店。
看起来,为了趁着战争结束多赚些钱,就算路上行人还不多,道路两旁也有许多摆摊的小贩。他们大多坐在马扎上,裹着棉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喊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卖。
在回去的路上,他对鹿神说道:“您说,刚才老板的意思是不是有钱人能看出来字是穷人写的,还是和他一样有钱的人写的?为什么会这样?”
鹿神想了想,说:“兴许就像神明妈妈的故事,你们因为我和她亲近,知道她的神名。而离得较远,又曾经站在部族王一方的熊神部族,就只能叫她在人世间的名字了。所以只需要听到萨满的神歌,就能分出来自哪个部族。”
萨哈良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等一会儿我要问问王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文房用品店所在的那条街出来,萨哈良好像隐约听见波涛声。他转头望过去,就看见了街道尽头的大海。
萨哈良兴奋地朝那边跑过去,说道:“我要从那边绕回去,想看看大海!”
从山间长大的萨哈良一直都很向往大海,因为史诗中也有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那位萨满,率领族人乘着船,出海冒险的故事。只不过,之前他一直想象不出来大海的样子。怎么会有一个大湖,看不见对面的陆地呢?
跑到滨海的道路上,似乎进入了东瀛人控制的区域。
海边有许多渔民在就地摆摊,他们凿开近海的冰面,在上面垂钓或是撒网。寒冷让原本新鲜的鱼冻成一坨冰,有些嘴馋的渔民时不时拿起一条鲅鱼当锤子用,坐在那里砸开松子和核桃吃。
而东瀛士兵似乎对这里的许多东西都感到新奇,时不时发出惊讶的叫声。
离得远远地能看见,那里修了一条观景用的栈道,要是天气好的时候,景色一定很漂亮。
萨哈良裹紧了围巾,小声和鹿神说道:“算了,万一他们认出我,就麻烦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了报童的叫卖声。
在那个报童身后,有两个东瀛兵在聊天,他们时不时盯着那个报童,像是在监督他卖报纸一样。而报童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买一张他的报纸,他的脸上满是愁容。
鹿神说道:“你不是想找到那个罗刹小鬼吗?说不定又能在报纸上看见他。”
萨哈良快步走过去,也没问价格,随手掏出刚才买笔墨时剩的几个铜板,递到他手里。
报童的表情受宠若惊,他连忙数出七八张报纸,塞了过去。
萨哈良惊讶地说道:“啊!怎么这么多!”
而报童生怕萨哈良不要了,他的声音因为冷风而微微颤抖:“先生,您给我的铜板就是能买这么多,您都收下吧,还能糊窗户纸。”
萨哈良担心被那两个东瀛兵认出来,只好点点头,用胳膊夹着报纸,离开了。
走在路上,萨哈良拿出一张报纸,边走边翻着。他说:“革命?革命是什么意思?这里就是罗刹人的首都吗?”
照片上的建筑看起来要比海滨城或是黑水城气派多了,房子又高大又精致,旁边还有一条用砖石加固过堤岸的河流。有许多人聚集在大街上举起横幅,只是在照片上看不清楚。
萨哈良还记得里奥尼德给他讲过自己的家乡,他说那里在夏天的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天黑,他们管那个叫作白夜。
他接着往下面看,念念有词:“他们全国的民众都在抗议皇帝的暴政为了远东利益对居民横征暴敛据可靠消息称皇帝已经下令要求聚集在达利尼城的近卫军,即刻返回。”
萨哈良抬起头,对鹿神说道:“我记得里奥在的那支军队,是不是就叫近卫军?”
鹿神点点头,说:“他们的军旗是个红底的,印着双头鹰,抓你那天就打出了那个旗子。”
萨哈良把报纸卷起来,挠了挠脖子,有些遗憾地说:“那我是不是见不到他了?”
鹿神笑着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要是有缘分的话,怎样都能见到,不是吗?”
回去的路上,萨哈良在心里想着。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里奥尼德,尤其在那天晚上之后,他更是不明白了。他只是觉得,自分别之后的那些时间里,里奥尼德一定受了许多委屈,有很多话想和自己说。
到了客栈之后,王式君正在那里教写字,学生是那位曾经叫费奥多尔的吴逸,和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