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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念交流中……】
黑女孩——或者更准确地说,编号为「amq—145ξm13」的个体——的思维波动在凯雯建立的强制链接里,如同决堤的河水般混杂着委屈、后怕和一种“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吐槽欲,哗啦啦地涌了过来。
【我……我就是个打工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她的意念带着强烈的自我辩白色彩,【在前文明……呃,就是你们说的‘很久很久以前,科技特别nb的那个时代’……我就在比邻星a的那个观测站当实习生!每天工作就是盯着光谱分析仪,记录一下恒星活动数据,写写报告,最大的烦恼是食堂的合成蛋白肉太难吃还有年终答辩能不能过……】
她的思维里浮现出一些模糊但极具既视感的画面:整洁但单调的环形空间站走廊,巨大的观测窗窗外是红矮星比邻星稳定的光芒,穿着统一制服的研究员们,还有她自己对着屏幕打哈欠,偷偷用终端玩低权限小游戏,刷抖鱼的碎片记忆。
【然后……不知道具体哪一天,反正警报突然就响得跟死了亲妈一样!】
她的意念波动剧烈起来,带着残留的惊恐,【全站广播,说什么‘地月系方向检测到规格虚数内爆’,‘文明火种计划全面启动’,‘所有非战斗及非核心维护人员立即按预案撤离’总之世界要毁灭了,人类要集体到地府团建之类的!撤离?往哪儿撤啊?我们那破观测站就几艘老掉牙的科考穿梭艇!】
【接着我就收到了一份强制调令,隶属关系直接转到什么……「天启ξm13」项目组?听名字挺唬人对吧?】
她的意念里充满了“我当时也这么觉得”的自嘲,【结果过去一看,好嘛!就是个大号的星际文件中转站!我的工作就是等那些从更远的殖民星、深空观测站、甚至据说是什么‘考察队’传回来的加密数据包,验证一下接收完整性,然后按照目录分门别类,塞进特制的光通讯缓冲阵列,设定好坐标,咻——回地球本部!】
她的思维图像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繁忙但井然有序的数据中心,无数光缆和能量流闪烁,她穿着不合身的操作员制服,像个小仓鼠一样在各种终端和存储阵列间跑来跑去,手里抱着的是闪烁着微光的晶体数据盘。
【说好听点,我是个‘跨恒星系信息枢纽协调员’,】
她的意念透着一股社畜的辛酸,【说直白点,就是个管搬运的!高级点的文件快递员!那些资料包上写的都是啥‘上古协议解析’、‘虚数拓扑应用’、‘文明熵减可行性研究’……我看都看不懂!我的权限只够确认它没在传输途中被宇宙射线打坏掉几个字节!】
【然后……‘保存者计划’就启动了。】
她的意念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说是文明可能……要‘暂停’一下。所有非直接战斗人员,按照重要性和知识储备,分批进入‘石棺’……其实就是一种意识备份的维生舱。我是因为岗位特殊,接触过大量不同项目的技术资料目录(虽然不懂内容),被认为有‘潜在信息关联价值’,也被塞进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
她的意念充满了荒谬感和茫然……
【我感觉就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结果爬出石棺一看……外面是沼泽!是树林!是拿着木矛、穿着兽皮的人!我偷偷连上残留的「量子锚点」,一看地球文明指数……直接倒退了几千年?!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的脑芯片烧了!】
【后来,我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天启’网络……嗯,很微弱,但总算没断线。收到了新的指令:在这个坐标建立前哨观测站,代号‘塔拉黑林’,监控该区域的文明演进变量……必要时候可以出手干预……】
她的意念里透出浓浓的“被配边疆”的郁闷。
【可这鬼地方啥也没有啊!除了沼泽就是雾!还有一群被压榨得快要活不下去的原住民!资源也抠门,就几个老型号的人形战斗机械,几台悬浮无人机,一些基础的医疗和工程物资……我能怎么办?】
她的意念忽然带上了一丝狡黠和“破罐子破摔”,【我琢磨着,要了解本地情况,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扶植一个‘本地代理’吗?】
【我让无人机装着低功率的全息投影仪和变声器,在雾里扮了几次‘沼泽之灵’,又让战斗机器人偶尔‘无意中’帮他们打跑了几次特别凶残的殖民者巡逻队……然后,很自然地,‘接触’了两个看起来比较机灵、仇恨也够深的小龙娘(后来知道一个叫“爱布拉娜”,一个叫“拉芙希妮”),还有她们身边几十个走投无路的塔拉人。】
【我就……稍微给了他们一点‘指引’。告诉他们哪里有废弃的维多利亚小仓库,哪里地形适合伏击,怎么用简单的化学物品制造烟雾弹和陷阱……哦,还‘赐予’了他们一点点我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前文明淘汰的单兵护甲材料和几把能量衰减严重的「虚数脉冲炮」(对她们来说已经是神器了)。】
她的意念里混杂着“我真是个天才”和“这算不算违规操作”的不安。
【结果他们自己就搞出了个‘深池’!还越闹越大!我只是定期用无人机偷偷扫描一下他们的聚集地,听听他们开会说啥,看看他们怎么用我给的破烂……顺便记录一下源石能量在他们活动区域的微弱扰动数据。这不就是‘观测’嘛!完全符合指令!】
她理直气壮地想,但随即又弱了下去,【就是……为了省事,也为了显得高深莫测,我让无人机用合成音告诉他们,我们是‘古老智慧的守护者’,在考验他们的决心……他们好像真信了,还自己脑补出了一套神话体系……】
【然后……然后日子就这么过着呗。】她的意念突然变得有点……居家?
【这个前哨站基础生活设施还行,我自己种了点改良的蘑菇和苔藓当蔬菜(味道还行),维修机器人帮我打猎(处理沼泽里的盲鱼和甲壳虫),无聊的时候就用权限偷偷调取一点非核心的娱乐资料库看看旧时代的电影……前几天我正呆在核心层中用分子重组仪做了锅模拟麻辣火锅(数据来自旧四川菜谱),一边吃一边看一部叫《星际保姆奇遇记》的老古董喜剧片,笑得正开心……】
她的意念陡然充满了惊恐和控诉:
【你就一脚踹开了时空斥力场!那把吓死人的刀一下子就架我脖子上了!还乌啦乌啦说了一大堆我压根听不懂的话!语气凶得好像我偷了你家恒星炉核心似的!我……我能怎么办?!我当然连滚带爬缩墙角了!火锅都打翻了!我存了三个月的麻辣味素数据包啊!】
意念的洪流到此暂告一段落,充满了打工人的心酸、摸鱼被领导抓包的恐慌,以及对一顿来之不易的火锅的深切悼念。
凯雯:“……”
她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钟,金色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像鹌鹑、思维却活跃得如同脱口秀演员的前文明实习生、星际文件快递员、被配边疆的观测员、以及临时起意的“神秘组织”创始人。
搞了半天,所谓与天启教会有深层联系的“深池”,其诞生背后,竟然是一个怕麻烦、想省事、还有点恶趣味的前文明摸鱼打工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用公司配的“办公器材”和一点点废旧物资,随手忽悠出来的?
这简直……荒谬得让人想笑。
但仔细一想,又无比真实。
庞大的组织,最前沿的指令,落到最基层的执行者手里,往往就会变成这种充满了个人解读、偷懒技巧和因地制宜的“变通”。
天启教会那笼罩在神秘与强大之下的面纱,似乎被这个怂包研究员无意间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其内部也可能存在的官僚、低效和……幽默感?
凯雯撤去了最后一点威慑性的能量场,看着对方明显松了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个非常细微、但真实存在的弧度。
“所以……”
她用清晰的意念,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一个前文明的实习生,现在天启教会最边缘的外派观测员?”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疯狂点头的意念反馈,继续道:
“现在,我需要你这位‘站长’,用你管理这个前哨站和忽悠本地人的权限和聪明才智,帮我做几件事。关于‘源石计划’,关于这个设施里你还知道但没说的东西,以及……关于如何让‘深池’,在接下来可能生的更大风暴中,挥一点更‘积极’的作用。”
凯雯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蓝色的瞳孔仿佛能直视对方的意识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