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泡沫很快汇聚成了浊浪。
第一份明确显示灾难的信号,是一封来自黑水河上游一处关键桥梁守备部队的、措辞近乎绝望的紧急电报:
【我部遭不明身份敌军重甲单位猛攻!非高卢制式部队!个体巨大,火力凶猛,防线已被突破!请求即刻炮火覆盖我部现有坐标!重复,请求炮火覆盖!】
“重甲单位?非高卢制式?”一名年轻参谋愕然抬头,“难道是萨卡兹的主力?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上游?我们的侦察呢?!”
“可能是小股精锐渗透,试图破坏桥梁,迟滞我军。”另一名较老的参谋试图维持镇定,“命令附近炮兵团,按预定坐标进行阻拦射击,支援守桥部队。”
但紧接着,更多、更恐怖的报告如同雪崩般涌来,彻底击碎了指挥室内的“正常”滤镜:
【下游‘铁荆棘’棱堡群失去联系!观测到持续大规模爆炸与火光,疑似完全被毁!】
【第七炮兵旅遭遇覆盖性魔法打击!阵地全毁,幸存者十不存一!】
【确认!确认萨卡兹主力出现!数量极多!正在冲击我东南段主阵地!他们……他们有重型攻城单位!】
【兰开斯特公爵指挥部遭袭!公爵下落不明!指挥系统瘫痪!】
【我部被包围!重复,我部被包围!敌人来自四面八方!请求突围指令!】
【‘不屈’号……‘不屈’号殉爆了!上帝啊……全完了……】
电报机的哒哒声变得急促而疯狂,如同死神的鼓点。
送电文的通讯兵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参谋们最初还试图在地图上移动代表部队的标识,更新态势,但很快他们就僵住了。因为那些报告标示出的敌军位置和推进度,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
蓝色防线不是在被整体挤压,而是在几个关键点上骤然凹陷、断裂!
代表萨卡兹的黑色箭头,如同淬毒的匕,不是沿着战线平推,而是从雾霭中突然刺出,精准地插向了防线的结合部、指挥枢纽、后勤节点!
上游和下游几乎同时出现的两支强大的黑色突击集群,正以参谋们无法理解的度和协同,向心突击,在地图上清晰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快合拢的钳形!
“这……这不可能!”一名负责情报评估的上校失声叫道,“萨卡兹怎么会有如此统一的指挥?如此强大的火力?如此精准的协同?他们应该是一盘散沙!应该在骚扰我们的侧翼!而不是……而不是动一场标准的、大规模的钳形攻势!”
“我们的预备队呢?!立刻让第十七师、近卫龙骑兵旅向前移动,堵住缺口!”参谋长疾步走到地图前,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预备队……”负责预备队调度的军官声音干涩,“第十七师报告,其驻地周边现大量敌军渗透单位,交通线遭到系统性破坏,难以成建制机动……近卫龙骑兵旅的集结地遭到持续魔法骚扰,战马受惊,集结缓慢……”
“那就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参谋长吼道,“哪怕用尸体填,也要把缺口堵上!”
“报告!”又一个通讯兵冲进来,几乎摔倒,“港口卫戍部队急电!多处仓库、修理厂、甚至两艘待命的运输舰突然生原因不明的火灾和机械故障!技术人员怀疑是……蓄意破坏!疑似有内奸!”
内奸?破坏?瘫痪港口?
温斯米尔顿公爵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碎裂。
他没有看乱作一团的参谋们,而是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正在形成的、巨大的黑色包围圈,以及代表兰开斯特公爵主力的、正在被黑色快吞噬的蓝色区域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脊椎升起。
他犯了严重的错误。不,甚至更糟。
他不仅低估了敌人(将萨卡兹视为次要麻烦),更致命的是,他完全误判了战争的形态。
他以为敌人会像高卢人一样,在战线的另一端与他进行“文明”的推拉。
他所有的部署,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撤退计划,都是基于“维持战线完整性”这一前提。
但敌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战线。
敌人只在乎如何用最快的度、最狠的力量,打断他最伸出来的那根手指,然后顺势废掉他整条手臂!
“公爵阁下……”
参谋长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他,“我们是否……立刻命令全线放弃原定撤退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向港口突围收缩?或者……命令高地方向的部队南下解围?”
全线收缩?谈何容易!
命令传达需要时间,部队在敌方持续猛攻和自身混乱中转向,无异于自杀。
南下解围?且不说时间,那些部队同样面临着通讯不畅、道路被毁、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萨卡兹部队牵制!
温斯米尔顿公爵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的威望,他的经验,他麾下庞大的军队,在一种全新的、无视规则的战争方式面前,突然显得如此笨重、迟缓、不堪一击。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黑色钳形,仿佛看到了萨卡兹那位年轻领袖冰冷而嘲讽的眼睛。
那不是蛮族酋长的目光,那是战略家的目光,是革命者的目光,是能够看透旧世界一切傲慢与弱点,并将其化为致命一击的、猎食者的目光。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终于降临,只剩下电报机接收着更多噩耗的、单调而残酷的哒哒声。
地图上,蓝色的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崩解、蒸。
而代表萨卡兹的黑色,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猛而不可阻挡地晕染开来。
铁公爵不败的神话,与旧世界的线性战争思维一起,在这个浓雾弥漫的清晨,于无声处,惊雷炸响,崩析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