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认真地听着,浅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芽衣的侧脸。她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词汇和沉重的情感,但她能感受到芽衣话语中那份冰冷的、沉重的质地。
“博士?”少女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感觉孤独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天真,却又如此锋利,像一把没有开刃却恰好能刺穿防御的钝刀。
芽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
她被问得猝不及防。孤独吗?这个被她用无尽的工作、精密的计算、绝对的理性以及对力量的追求所层层掩盖、几乎从未直面过的问题。
或许吧。
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真实想法轻易外显的人。
微笑、愤怒、悲伤、喜悦……这些情绪对她而言,更像是需要时可以调用的社交工具,而非无法控制的内心流露。她习惯用数据、逻辑和利益来衡量一切,包括人际关系。
她筑起高墙,将自己真实的面目——那个或许脆弱、或许偏执、或许充满黑暗面的内核——严严实实地封锁起来。
包括对凯文。
那个曾经如同耀眼恒星般照亮过她灰暗世界的男人,她对他可曾有过完全的坦诚?
算计他的信任,利用他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将他推向最危险的前线,以达成那些所谓“更大”的目标……甚至,在他失踪后,自己心中除了组织的损失评估,是否真的有过……纯粹的悲痛?
不仅如此。
为了掌控电社的资源,她算计过血缘上的亲人;为了在逐火之蛾内部获得足够的话语权以推行自己的理念和研究,她以高的政治手腕和冷酷的取舍,一步步拿下了指挥枢纽的关键位置……
她策划过一些即使以逐火之蛾的宽松标准也堪称激进的计划,那些计划一旦泄露,足以让她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更近的,就在眼前。
她对这名白少女所做的一切——植入芯片,将其视为最特殊的“实验体”兼“潜在武器”,冷静地规划着她的社会化进程,测试她的力量极限,甚至内心深处那份日益滋生的、扭曲的掌控欲和隐约的迷恋……
这难道不是罔顾人伦,将一个拥有意识(无论多么懵懂)的个体,朝着“专属工具”的方向培养吗?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她行动的信条之一。
甚至,她对“人类”这个族群的整体,都抱有一种疏离的、近乎悲观的审视。
她看到更多的是贪婪、短视、怯懦、自相残杀,那些在崩坏中闪耀的英雄主义和人性的光辉,在她看来更像是绝望中的昙花一现,无法改变这个种族深植的劣根性。
这样的自己……配谈论孤独吗?或许,正是这份将自我与他人、甚至与族群都隔离开来的冰冷,才是孤独最深刻的根源。
想到这里,雷电芽衣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清晰的自嘲笑容。那笑容短暂,却异常复杂,混杂着洞察、厌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没有回答少女关于“是否孤独”的问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虚假的星空,仿佛在对着那幻影诉说:
“有时候……孤独或许是人生最好的润色剂。它让你看清很多喧嚣中看不清的东西。”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侧头看向少女,“对了,实验体……”
她似乎才意识到这个称呼的冰冷。
“……你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对吧?”
少女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我没有名字。大家总是叫我‘实验体’,博士你也一样。”
芽衣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少女银白的丝、精致的面容和那双倒映着虚假星光的眼眸上停留。
无数的数据、报告、风险评估、以及那个自称“奥托”的男人呼唤的“琪亚娜”……在她脑海中飞掠过。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一个看似随意,却可能蕴含深意,或者仅仅是为了“方便”的决定。
“总这么叫你也确实不便,”芽衣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这样吧。从今天起,在基地内部,你的名字就叫‘琪亚娜’。”
她甚至为这个名字附加了一个合理的“背景”:“身份是……从欧洲分部调来的特殊适应性实习生,因档案部分遗失和适应性测试需要,暂时由我直接负责指导和监护。记住这个设定。”
“‘琪亚娜’……”少女,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琪亚娜,轻轻地、重复地念着这个突然被赋予的词语。
音节在她口中滚动,带着生疏,也带着一丝新奇。她抬起手,似乎想触摸这个名字代表的“自己”。
“琪亚娜……”她又念了一遍,蓝色的眼眸看向芽衣,里面盛满了星光和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获得“命名”的微妙触动,“这是我的……名字?”
“是的。”芽衣肯定地回答,目光却已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永恒不变、完美却虚假的穹顶,“琪亚娜。记住它。也记住你的‘来历’。”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留下琪亚娜独自一人,站在模拟的灿烂星空下,反复咀嚼着那个崭新的、属于她的符号——“琪亚娜”。
夜空依旧虚假地美丽着。
孤独依旧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而一个新的名字,一个被赋予的身份,如同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种子,在这个深埋地下的夜晚,悄然沉入了名为“琪亚娜”的少女那逐渐不再空白的心湖底。
未来的涟漪会如何扩散,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她有了一个可以呼唤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