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在距离矮几三米外的地方微微躬身——一个既不显卑微,又足够表达敬意的姿态。
“望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冒昧打扰。”
被称为“望”的龙角人影没有立刻抬头。他的手指正拈起一枚黑色的“炮”,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沉吟落子之处。几秒钟后,那枚棋子轻轻落下,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梅林看到了他的脸——或者说,看到了那张脸的一部分。
他的五官无疑是极其俊美的,符合神州古典审美中“眉目如画”的形容,但那种美并非人类的鲜活,而更像是一尊精心凋琢的玉像,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的完美。
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暗金色,瞳孔并非圆形,而是类似爬行动物的竖瞳,在暖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深处仿佛有熔金流转。
最诡异的是,无论梅林如何集中注意力,都无法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他的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澹的、不断流动的雾气,或者说是光线在他周围生了某种微妙的扭曲,让视线总是无法精准聚焦。
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能大致分辨轮廓,却无法在记忆中留下清晰的模样。
“梅林小姐。”“望”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一种古老语言特有的韵律感,咬字清晰却略显疏离,“不必多礼。请坐。”
他指了指矮几对面的空蒲团。
梅林依言上前,在蒲团上跪坐——这个姿势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她的仪态无可挑剔。坐下后,她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棋盘上。
神州象棋。
她微微蹙眉。
她精通国际象棋、将棋甚至一些冷门的古代棋类,但对于神州象棋……她所知甚少,仅限于规则。
逆熵内部的文化偏向西方,她的成长环境也决定了她的知识结构。面对这盘显然暗藏玄机的棋局,她一时无法解读出更深层的意味。
“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抬起那只覆盖着细微黑色鳞片、手指修长得过分的手,在棋盘上方轻轻一拂。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棋盘上的红黑棋子、楚河汉界的线条,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般迅澹化、消失。
紧接着,新的线条与棋子凭空浮现——标准的六十四格黑白棋盘,三十二枚雕刻精美的立体棋子。
国际象棋。
“如此?”望收回手,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梅林,语气依旧温文尔雅,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梅林心中微微一凛。这种举重若轻、近乎改写现实规则的手段……她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目睹,依然会感到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颤栗。
这不是崩坏能,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能量形式。这更像是……某种对“规则”本身的轻微拨动。
“多谢先生迁就。”她低头致意,目光随即落向新的棋盘。
棋局似乎也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黑棋一方明显处于劣势——王城被重重围困,主力棋子或被吃或受制,王后(queen)的位置……空空如也。
代表王后的那枚棋子,并不在棋盘上。
梅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国际象棋的规则与常见象征中,“王后”是最强大的攻击棋子,也是“王”最重要的保护者与辅左者。
王后出局,往往意味着王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象征着某个核心人物已经离场。
而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由“望”摆出的、明显意有所指的棋局中,“黑方的王后”代表谁,几乎不言而喻。
凯文·卡斯兰娜。
那个名字在梅林脑海中闪过,带着复杂的重量。
逐火之蛾的领袖,第六次崩坏战役中扭转乾坤的英雄,也是导致瓦尔特陷入昏迷的间接因素之一,更是如今逆熵内部对“是否继续与逐火之蛾合作”这一问题上,最大的分歧源头。
黑王后出局。黑王(king)被困。
白棋(代表谁?世界政府?还是……)攻势如潮。
这盘棋,似乎已经在预示着什么。
“看来,望先生对目前的局势……早有预料。”梅林斟酌着词句,没有直接点破。
“棋局如世局,变化虽繁,根脉可循。”
望的声音依旧平和,他拈起一枚白方的“车”(Rook),在指尖轻轻转动,“只是观棋者众,执棋者寡。更多人,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不自知的棋子罢了。”
他放下那枚“车”,暗金色的竖瞳转向梅林:
“梅林小姐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观棋。”
梅林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非人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盘算。
她习惯性地在谈判或交涉中保持心理优势,但在这里,在这个存在面前,她感觉自己更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必须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