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医院里,还有无数个“安妮”在等待,在痛苦中煎熬。
每天,仍有新的病人被送来,带着恐惧和希冀的眼神。每天,仍有病情恶化的病患需要紧急处理。每天,仍有家属抓着他的手臂,泣不成声地哀求:“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她……”
责任像一副无形的枷锁,也像一道冰冷刺骨的鞭子,抽打着他,强迫他从个人情感的泥沼中挣扎出来。
他必须继续。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为了拉格纳老师的托付,也为了心中那个未曾熄灭的、关于“治愈”的微小火苗。
这天下午,苏勉强打起精神,进行一轮病房巡视后,回到了办公室。
他需要整理安妮的病例,将pb-o7试验的所有数据(包括那残酷的21小时)详细记录下来,这是他作为研究者必须完成的,也是对安妮生命的交代。同时,他也需要查看“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最新来的一份关于“高浓度崩坏能环境下细胞自适应机制”的综述报告。
就在他刚打开那份加密文件,试图集中精神阅读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苏揉了揉眉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门被推开,一道轻盈的身影伴随着澹澹的、仿佛混合了阳光与花蜜的清新香气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女,有着一头罕见的、如同初春樱花般娇嫩的粉色长,在脑后松松地编成一条侧马尾,梢随着她的步伐活泼地跳动着。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白但整洁异常的护士服,外面套着一件朴素的浅灰色针织开衫。容貌极其美丽,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肌肤白皙透亮,一双同色的、如同最纯净粉水晶般的眼眸弯弯的,总是含着温柔又灵动盈盈的笑意。
她叫“枖”。
只有这一个字。
两个月前,她独自一人来到o21城隔离医院,出示了一份来自某中立医疗组织(背景似乎无可挑剔)的初级医学资格认证和推荐信,表示自愿前来支援。
她的医学基础扎实得不像个新手,学习能力惊人,更重要的是,她对待病人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暖人心的亲和力,能极大地缓解病患的恐础和焦虑,就连最暴躁痛苦的病人,在她轻柔的话语和细致的照料下,也会稍稍平静下来。
她很快成为了医院里最受欢迎、也最高效的护士之一。
但她身上总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薄纱。她对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名字也只有一个单字,笑容虽然甜美,眼神深处却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极为深邃的洞察与澹澹的忧伤,仿佛承载着远外表的沉重。
她似乎有意识地隐藏着什么,但她的善意和专业毋庸置疑。
“苏医生~?”枖的声音如同林间清晨的鸟鸣,轻快而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人心情不由自主舒缓下来的韵律。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散着澹澹草药清香的茶,还有两块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小饼干。
“我看您又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肯定没好好吃东西。这是我自己用带来的草药泡的安神茶,还有厨房今天多做的饼干,您趁热吃点吧。”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旁,动作自然而体贴。
苏抬起头,眼眸中映出少女关切的脸庞。
面对这份纯粹的善意,他心中淤积的沉重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暖流悄然渗入。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尽管那笑容依旧难掩疲惫。
“枖……早上好。谢谢你。”他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让他冰冷的手指感到一丝慰藉。
“昨天给你布置的关于晚期崩坏病患疼痛管理的功课,我看过了,你完成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全,尤其是对心理干预和家属沟通部分的建议,很有见地。”
枖眨了眨粉水晶般的眼睛,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真的吗?我还以为您会批评我用药建议太大胆了呢~毕竟有些镇痛剂的配伍,教科书上可是明确标注了风险。”
“教科书是死的,病人是活的。”苏喝了口茶,澹澹的甘甜和一丝清凉的草药味在口腔化开,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减轻患者的痛苦,是我们的职责。你的方案理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需要更严密的监护。你做得很好。”
得到肯定,枖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几分,仿佛整个灰暗的办公室都被她的笑容照亮了一瞬。“苏医生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啦!对了,3号病房那位老伯今天精神好多了,一直念叨着要谢谢‘粉色头的小天使’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开始帮苏整理桌上一些散乱的文件,动作麻利且有条理。
苏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枖的到来,就像阴霾天空中投下的一缕阳光,不仅缓解了医院人手上的压力,更给这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隔离区,带来了难得的生机与温暖。
很多医护人员和病人都很喜欢她。苏自己也对她颇为倚重和欣赏,不仅仅因为她的能力,更因为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那种对生命的尊重、对职责的坚守,以及隐藏在笑容下的、同样沉重的负担。
“枖,”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看着他们一个个……我们拼尽全力,有时候却好像只是在延长他们的痛苦,或者……像我对安妮那样……”他没有说下去,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阴霾。
枖整理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身,粉水晶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苏,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轻快灵动,而是变得无比柔和、通透,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所有的挣扎和迷茫。
“苏医生,”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意义……不是由结果来简单定义的。至少,对那些在痛苦中感受到您和其他医生护士关怀的病人来说,意义是存在的。对安妮来说,那最后的21个小时没有剧痛,有您陪着,听您讲故事,对她来说,难道不比在极致痛苦中孤独地离开,更有意义吗?”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苏,眼神清澈见底。
“我们不是神,无法决定生死。但我们可以在生死之间,尽可能多地注入‘人性’——关怀、尊重、减轻痛苦、给予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苏医生。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您已经做到了在当下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自责和怀疑只会消耗您前进的力量。”
她的话语像是一剂温和却有力的强心针,注入苏几近枯竭的心田。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少女,很难想象她能说出如此通透而富有力量的话。
“……谢谢你,枖。”苏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滞闷感减轻了一些,“你说得对。沉溺于过去无济于事,我……必须继续前进。”
“这就对啦!”枖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深邃只是错觉,“那么,亲爱的主任医生,现在是不是该先把茶喝完,然后吃点东西,再去看看新送来的那批药品清单?我听说里面有我们申请了好久的几种基础抗生素,得赶紧核对一下,别又被那些官僚克扣了!”
她的语气恢复了轻快,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