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再抬头看向凯雯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极致美丽的呆滞仰望。
他这辈子——无论是在德克萨斯的尘土里,还是在密西西比河的蒸汽船上,亦或是来到穆大陆后见到的那些所谓殖民地“贵妇”——都从未见过如此……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容貌和气度。
那不仅仅是一种视觉上的美,更像是一种……光芒。
一种让他这个满手污秽、内心麻木的老家伙,都突然感到自惭形秽,甚至下意识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破旧教堂里,听那个醉醺醺的神父讲述过的、关于“天使”的只言片语。
老杰克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才出嘶哑的声音:“两、两位……找、找谁?”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恭敬,甚至带着点结巴。
凯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肮脏的外表和浑浊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的贪婪、怯懦和那点所剩无几的、对“神圣”事物的残存敬畏。
“先生,”她的声音清冷悦耳,与周围嘈杂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我想买点‘货’。”
“买、买货?”老杰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而夸张的笑容,忙不迭地站起来,手在脏兮兮的裤子上擦了擦……
“啊!对对对!买货!您可找对地方了,尊贵的小姐!我老杰克这里的货,那可是……呃,虽然数量不多,但绝对……嗯,物所值!有些好东西,可不是越大越重就越值钱,您明白吧?得看……得看灵性!对,灵性!”
他语无伦次地推销着,同时手忙脚乱地去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排泄物和绝望气息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九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凯雯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和狭小。只有高处几个破损的缝隙透进几缕微光,勉强照亮室内。
地上铺着脏得黑的干草,墙壁上挂着几条生锈的铁链和项圈。所谓的“货”,只有寥寥七八个身影。
她们大多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身形瘦小,面黄肌瘦,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纪。
她们大多有着明显的非人特征——兽耳、尾巴、或者皮肤上奇特的纹路。这些特征在殖民者眼中是“异类”和“玩物”的标志,但也意味着她们在原本的部落中可能也属于边缘或弱小的存在,更容易被捕获。
她们的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对于进来的人毫无反应,仿佛已经认命。
老杰克跟在后面,搓着手,有些尴尬地讪笑:“嘿嘿……那个,最近风声有点紧,大的、好的货色都被商会和那些大老爷们订走了……我这儿就剩下这些……年纪小,好养活,训起来也……呃,也方便。”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年老体衰,又没什么本钱和势力,根本抓不住也买不起像样的“货”。
凯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可怜的女孩,没有多做停留。
她的感知早已锁定了这棚屋中最特别的存在——不是因为这些女孩不够悲惨,而是因为,她们身上那代表“可能性”的丝线,大多已经微弱得近乎断绝。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棚屋最深处、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与那些大多麻木等死的女孩不同,这两个身影虽然同样瘦弱肮脏,却散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但却顽强不肯熄灭的“光”。
稍微大一点的那个,是个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
他有着一头罕见的、即使在昏暗中也隐隐透出光泽的粉色短,乱糟糟地粘着草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两侧,生着一对小巧的弯曲犄角。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不能蔽体,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伤痕和淤青。
此刻,他正张开瘦弱的双臂,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将另一个更小的身影死死护在身后。
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空洞或恐惧,而是充满了野性、警惕,以及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被他护在身后的,是一个更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八九岁。
她同样有着粉色的头(更偏浅粉,如同樱花),同样在额侧生着一对更小巧精致的犄角。
她紧紧抓着男孩背后的破衣料,把小脸埋在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只露出一双同样粉色的、此刻因为极度恐惧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偷偷看着进来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未被完全磨灭的、小动物般的纯净与脆弱。
萨卡兹。
而且是萨卡兹中相对少见、外貌特征更接近“魔”而非“兽”或“石”的一支。
他们的犄角是血脉与某种潜在天赋的象征。
在凯雯的感知中,这对兄妹身上的“命运丝线”非常特别。
它们极其纤细,似乎随时可能断裂(暗示着他们原本悲惨的命运轨迹),但其“质地”却异常坚韧,并且隐隐与某种更宏大、更深远的“可能性网络”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尤其是那个男孩,他守护的姿态所激的那一丝“决意”,在凯雯的感知中,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虽然渺小,却有着点燃什么的潜质。
“就这两个。”凯雯澹澹开口,手指指向角落里的兄妹。
老杰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但很快又变成一种混合着贪婪和虚伪惋惜的表情:“啊呀!小姐您真是好眼光!这两个……这两个可是我从一群沙漠鬣狗嘴里抢下来的!别看现在脏兮兮的,洗刷干净了,这粉头、这小犄角,多稀罕!而且是一对兄妹,这……这多有‘情趣’啊!就是……就是这当哥哥的性子太烈,咬伤过我好几次,不好管教……”
他喋喋不休地夸耀着(实则是想抬价),同时偷偷观察凯雯的表情。
凯雯根本不为所动,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老杰克,依旧平静地落在那对兄妹身上。
她能“听”到老杰克心中快盘算的肮脏念头,也能“感觉”到那个男孩因她的注视而更加绷紧的身体,以及那女孩压抑的、细弱的抽泣。
“开个价。”凯雯打断老杰克的啰嗦,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呃……这个嘛……”老杰克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枚!五十枚维多利亚银币!这绝对是良心价了!您看这品相,这稀有度……”
“记到霍华德先生的账上。”凯雯澹澹地说,甚至没有还价。
老杰克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霍、霍霍……霍华德先生?!”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陡然拔高,变得尖细。在这个湖区,没有人不知道阿尔伯特·J·霍华德的名字和能力。
能记到他账上的人……老杰克看向凯雯的眼神,瞬间从贪婪变成了无与伦比的敬畏,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他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过贪婪了?会不会得罪了这位明显和霍华德先生关系匪浅的“天使”?
“有问题吗?”凯雯瞥了他一眼。
“没、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老杰克猛地弯腰,几乎要把脑袋低到地上,“能为霍华德先生和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这就给您写凭证!这两个小崽子……不,这两位……现在就属于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