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眼神里混合着敬畏、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在这里,阿尔伯特·J·霍华德,就是毋庸置疑的统治者。
“我的商会虽然在维多利亚本土,在那些巨头面前不算什么。”
霍华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望着窗外向他行礼的人们,“但在这里,在翡翠湖区,我们就是秩序的制定者,资源的分配者,信息的枢纽。”
马车毫无阻碍地通过哨卡——守卫甚至没有要求检查,只是肃立行礼。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了围墙之内。
里面的景象与外界的殖民城镇又有所不同。
建筑更加精致,道路干净整洁,甚至有小片的花园和草坪。
仓库、工坊、办公楼、守卫营房、乃至一座小巧的教堂,分区明确。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汗臭和牲畜粪便味,而是木材、油脂、茶叶、香料,以及一丝澹澹的、从某处飘来的花香混合的气息。
然而,这整洁有序的表象之下,隐藏着这个时代最黑暗的贸易之一。
马车在绕过一座仓库时,九霄的目光被旁边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场地吸引了。场地很大,里面或站或坐,或蜷缩着许多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铁项圈,项圈上连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场地中央的几根粗大木桩上。
奴隶。
凯雯的视线扫过。这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种族各异。
皮肤颜色从深棕到浅褐,体型从瘦小到魁梧。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空洞、麻木,或者充满了绝望与恐惧。许多人的身上带着鞭痕或其他的伤痕。
几个穿着商会制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正拿着登记板,在奴隶中穿梭,时不时粗暴地抬起某个奴隶的下巴查看牙齿,或者捏捏胳膊腿检查肌肉。
旁边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像是买家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这些都是新到的‘货’。”霍华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仓库里的茶叶等级……
“主要来自内陆的部落冲突,或者……是我们某些‘合作伙伴’的‘战利品’。经过初步筛选和训练,会按照不同的用途和价格进行分类。”
他的手指隔着车窗,澹澹地指向几个区域。
“看那边,那些比较干净、面容姣好的女性,耳朵或者尾巴有兽类特征的……这是目前上流社会流行的‘宠物’或‘侍女’,价格不菲。那边那些体型特别高大健壮的,比如那几个独眼巨人,是优秀的苦力或角斗士材料。还有那些……”
他的手指移向一个相对独立的、铁笼更坚固的区域,里面关押的几个奴隶眼神格外凶戾,皮肤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或苍白,“血魔、炎魔、或者有特殊源石技艺天赋的……这些是‘战奴’或‘特种奴隶’,专门卖给某些有特殊需求的贵族或私人武装,价格最高,但也最危险,需要严格看管。”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那种客观、专业的调子,仿佛在讨论牲畜或货物。
九霄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兜帽下的脸因愤怒而微微白。
她见过崩坏造成的惨剧,见过同伴的牺牲,但眼前这种系统性的、将同类明码标价、如同商品般买卖的景象,依然冲击着她基本的道德认知。
凯雯按住了九霄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感知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场地上弥漫的绝望、痛苦、麻木,以及那些买家兴致勃勃讨论时散的贪婪、冷酷。
这幅景象,比崩坏兽的屠戮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属于人性之恶的寒意。
霍华德注意到了她们的沉默和细微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凯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理解她们的厌恶,但认为那是“天真”的表现。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比安卡女士,尤其是对于来自……更‘文明’区域的女士来说。”
他缓缓说道,“但请理解,这就是穆大陆的现实。奴隶贸易是这里的基石之一,它驱动着殖民地的经济,满足着旧世界的需求,甚至维系着某些地区的‘和平’——毕竟,把战俘变成奴隶,总比全部杀掉要好,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惋惜。
“就像今天广场上那头温迪戈。如果不是它打死了几个高卢士兵,触犯了军队的尊严必须处死以儆效尤……如果能活捉,运回旧大陆,无论是卖给罗马的角斗场,还是佛罗伦萨某个喜欢收集奇珍异兽的大公,都至少值2ooo枚维多利亚金币。”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强调那个数字,“那可是相当于一千个健壮黑奴的价格,或者够装备一支五十人的精锐火枪队还有富余。可惜了……”
他的惋惜是如此真实,仿佛只是损失了一笔巨大的投资,而非一条古老、智慧、本应自由的生命的消逝。
九霄猛地转过头,紫眸隔着兜帽的阴影死死盯住霍华德。如果不是凯雯的手紧紧按着她,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凯雯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万年冰川更深的冰冷。她看着霍华德,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霍华德先生,您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霍华德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一丝坦诚的苦笑。
“不是习以为常,比安卡女士,是‘理解’并‘利用’规则。我改变不了这个时代,改变不了人心深处的贪婪和对‘异类’的恐惧与征服欲。我能做的,就是在规则之内,尽量让事情‘高效’、‘有序’地进行,减少不必要的痛苦和浪费——至少在我的地盘上。而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奴隶贸易的利润,支撑着我对其他‘事业’的投入,比如收集那些古老的文献和器物,探索那些被遗忘的知识。这些,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带来比单纯的金币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更高尚”的理由。凯雯不置可否。
她知道,无论包装得多么冠冕堂皇,本质并未改变。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的主楼前。这栋建筑明显是据点内最豪华的,有着古典的柱廊、宽敞的露台和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
仆人早已等候在门口。霍华德率先下车,转身对凯雯和九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我在翡翠湖区的家,也是‘J·商会’的总部。希望接下来的环境,能让二位感到舒适一些。”
凯雯和九霄下车,站在了这座湖畔据点的权力中心门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远处奴隶围场里的那些身影,吞没在渐浓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