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直接在灵魂层面敲响的清脆音节,从卡俄斯那被污染扭曲、通常只出混沌重叠回响的喉咙中逸出。她那浑浊的、不断流淌着粘稠血泪的眼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聚焦”在了突然闯入战场核心的九霄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了九霄身前那片不断湮灭又重生的黑红屏障,以及屏障后面,那个紫少女燃烧的灵魂本身。
她能“感觉”到。
那屏障的“本质”——那并非寻常的能量构筑,而是将“自我毁灭”的倾向与“守护”的执念强行糅合,以某种触及规则层面的“天启”权能为引,点燃自身“存在性”后形成的、极度不稳定却又极度坚韧的“概念之火”。
但更让卡俄斯那被神性与污染覆盖的、近乎停滞的意识海洋泛起微澜的,是这火焰中,隐约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如同白玉微瑕般无法忽视的“熟悉感”——属于那个曾被她击溃的“黑白人影”的“纯粹观测”本质碎片的气息,以及……
另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有序、蕴含着对“文明”与“律则”的“理解”、以及以自身存在为薪柴进行“重构”的、悲壮而灿烂的意志烙印……那是属于瓦尔特,属于律者,属于无数前行者的遗产。
这个新出现的“变量”,很有趣。不,不仅仅是“有趣”。
卡俄斯那被厚重神性与无尽污染覆盖的意识深渊底层,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涟漪”,被九霄那纯粹、炽烈、毫无杂质也不留退路的“人性”光辉触动了。
那光辉,与眼前这个一次次从死亡中爬起的白少年如出一辙,却又带着不同的“温度”与“伤痕”——少年的光是背负一切的冰冷决绝,而少女的光,是焚烧自我也要照亮前路的炽热疯狂。
“又一个……不肯放弃的‘火苗’?”卡俄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单纯的、令人疯狂的混沌回响,似乎多了一丝……近乎学者般的探究意味?
“你的‘光’里……有‘他’(凯文)的影子,也有‘它’(黑白人影瓦尔特遗产)的残渣……还有……‘文明’的余烬。奇怪的……混合体。”
她手中那柄由紫红色星云能量构成的长刀微微偏转,刀锋上流转的毁灭光晕不再仅仅锁定凯文,而是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九霄也稳稳地纳入了那足以终结星辰的恐怖星云笼罩范围。
毁灭性的能量在刀尖吞吐、凝聚,但攻击并未立刻动,仿佛一位高踞云端的神只,正带着某种冰冷的兴味,评估着脚下突然冒出的、与众不同的蝼蚁。
然而,九霄没有给她更多观察与评估的时间。
“谁管你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九霄厉喝一声,声音因为过度消耗和情绪激动而更加嘶哑,却带着劈开混沌的锐气。跪地的右腿肌肉猛然绷紧、力,脚下的暗红晶簇被踩出细密裂纹,整个人如同压抑到极点的弹簧,又似出膛的电磁炮弹,轰然弹射而起!
但她并没有鲁莽地直接冲向高空中的卡俄斯——那是自杀。她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略显踉跄却精准无比的弧线,瞬间移动到了凯文身边。
动作粗暴,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一把抓住凯文那只几乎失去知觉、软软垂落的手臂,触手处是冰冷的、仿佛金属而非血肉的触感,以及皮肤下不断传来的、细微的能量乱流爆裂的震颤。
没有犹豫,她用力将凯文从冰冷坚硬、浸满文明残渣的晶簇地面上拖拽起来,用自己的肩膀和半边身体,强行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沉重身躯。
近距离接触下,九霄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凯文身体的惨状——体温低得吓人,仿佛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多处骨骼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显然是多次粉碎性骨折后又被强行修复的痕迹;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紫色纹路,那是崩坏能与帕弥什污染双重侵蚀、又被丰饶之力勉强压制住的危险平衡;生命气息微弱而紊乱,如同暴风雪中最后一盏油灯的火苗,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大笨蛋……!”九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混合了极致愤怒与钻心疼痛的情绪风暴……
“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谁让你一个人……成什么英雄!你以为你是谁啊!救世主吗?!混蛋!”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来的,带着炽热的吐息喷在凯文冰冷的耳侧。她扶着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抖,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情绪太过激动。
凯文闷哼一声,被迫站直的身体牵动了无数伤势,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却也让他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神采。
他侧过头,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清晰看到九霄睫毛上沾染的晶尘,看到她苍白的脸颊上那道尚未愈合的血痕,看到她金色眼眸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在乎”的灼痛。
“九霄……你怎么……”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难以置信和深切的忧虑,“不该……来这里……”
“笨蛋!!给我闭嘴!节省力气!”九霄凶悍地打断他,仿佛要用更大的音量盖过自己声音里的哽咽。她的目光依旧如同焊死的铆钉,死死锁定着高空中的卡俄斯,不敢有丝毫松懈,语气却下意识地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
“爱莉姐她们……马上就到!我能感觉到……大家马上都会来的!所以……所以你给我撑住了!别那么快就能躺下摆烂!听到没有?!”
说话间,她支撑着凯文,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后挪动。目标是后方数十米外,一块由数根巨大暗红晶簇交叠构成的、相对稳固的天然掩体。
每一步都踏在光滑或尖锐的晶簇表面,显得异常艰难。
同时,她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前方虚空。
嗡——!
那面刚刚拦截了毁灭洪流的黑红色屏障,随着她意念的剧烈波动,形态迅生变化!
它不再维持巨盾的形状,而是如同活物般“溶解”、分裂,化为无数更加细小、却更加密集的、如同狂暴蜂群般的纳米黑洞单元!
这些黑洞单元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共鸣,高环绕在她和凯文周围,形成一道动态的、不断流动变化的、攻防一体的立体保护圈,将两人严密地守护在中心。
“她的攻击……”凯文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因快修复而产生的麻痒与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力气低声提醒,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直接作用于灵魂……你的那种‘屏障’……燃烧的……是什么?”
他看到了,那屏障的本质绝非寻常能量。那种将“毁灭”与“守护”强行扭曲糅合的气息,那种不断湮灭又重生所付出的代价……他体内的圣痕在悲鸣,在警告。
九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扶住凯文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随即,她用力地、近乎赌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让凯文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与决绝。
“反正……不会比看着你被那个怪物,一次又一次打碎……更难受!”
她说谎了。
或者说,只说了一半的真话。
每一次凝聚和维持这些蕴含“天启·终末”意味的纳米黑洞,燃烧的绝不仅仅是她的崩坏能或体力。那是更根本的东西——是她自身“存在”的“厚度”,是她灵魂的“可能性”,是她未来的“每一条支线”。
那是用“自我”作为燃料,点燃的、照亮此刻黑暗的禁忌之火。每一次黑洞的湮灭,都意味着她“存在”的某一部分被永久消耗;每一次黑洞的重生,都意味着她向着“终末”的悬崖又无可挽回地迈进一步。
但此刻,她不在乎。
一点……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