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苏尔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准备一下。‘那个会议’,要提前了。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希望,还能有下次会议的机会。
人类,这个在帕弥什病毒与崩坏的双重绞杀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般摇曳、却奇迹般地坚持下来,甚至开始重新凝聚、喘息、试图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渺小族群……
如今,仿佛又被一只无形的、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再次狠狠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距离最高指挥部不远的环形会议室区域外,一条宽阔的、舷窗外便是深邃星空与地球弧线的合金长廊,此刻却成了喧闹与恐慌的汇集地。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但接到紧急召集令赶来的各方代表、高级军官、战略顾问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聚集在此,交换着各自渠道得来的、支离破碎却同样骇人的信息。
嘈杂的争论声、激动的质问、压抑的恐惧低语,混合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浪。
“能否尝试组织一次大规模、高强度的联合军事打击?集中所有剩余舰队火力,饱和轰炸那个……那个东西的表面薄弱点!”一名身着某国传统军装、肩章闪亮的中将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不安。
“你在开什么星际玩笑?!布劳恩将军!”
立刻有人尖锐地反驳,那是一位来自方舟本土防御司令部的女军官,脸色铁青,“我们的主力联合舰队!包括逐火之蛾的‘烛龙’、‘月蚀’,逆熵的‘赫菲斯托斯’,神州的‘九龙’!全部在事空域失联!过四十八小时没有任何有效通讯传回!你告诉我,拿什么去组织‘大规模军事行动’?用巡逻艇和民兵吗?!”
“军事行动?上帝啊,看看那东西的尺寸!”
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的文职官员指着长廊墙壁上临时投射出的肿胞大陆卫星图,声音带着哭腔,“这他妈的是一块大陆!一块活着的、会动的大陆!你觉得我们需要多大当量的核弹头?把库存全扔上去,能不能给它挠个痒痒都是问题!”
“逐火之蛾呢?!他们不是一直自诩为对抗‘崩坏’的专家吗?他们人在哪里?凯文·卡斯兰娜提交那个该死的‘潜入塔内’计划时,可是信誓旦旦!”另一名代表将矛头指向了缺席的一方,语气充满了愤满与迁怒。
“或许我们当初就不该同意凯文的冒险!”有人附和,引一片低声的赞同与抱怨。
“逆熵那边现在什么反应?特斯拉和爱因斯坦博士有没有给出什么技术建议?”
“如果……如果联合舰队真的全灭……”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说话者——一位负责后勤与人口统计的文官,他脸色惨白……
“那意味着人类现存可调动的高端战力,瞬间损失过百分之六十五!就算我们奇迹般地解决了这个‘大陆’,接下来拿什么去应对全球范围内必然再次爆的崩坏潮和帕弥什异合体反扑?我们……还能活多久?”
绝望如同实质的瘟疫,在长廊中弥漫。争吵渐渐变成了互相指责、推卸责任、乃至对未来的彻底悲观。往日里那些运筹帷幄、自信从容的军事天才、政治精英们,在绝对未知与压倒性的恐怖面前,暴露出了人类最原始的慌乱与无力。
直到——
“安静!”
副官安德烈浑厚的声音如同惊雷,勐地炸响在长廊尽头。
所有的争吵、低语、抱怨,瞬间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猛地转头,看向长廊入口。
苏尔特总长迈着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他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与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缓缓扫过长廊中一张张或惊慌、或恐惧、或期待的脸。
“总长!”“总长阁下!”众人纷纷立正或欠身致意,声音参差不齐。
苏尔特的目光在几位情绪最激动、言辞最激烈的代表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去忙你们该忙的吧。”他最终只是澹澹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情报分析、战力评估、民众疏散预案、后勤保障……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不该浪费在无意义的争论上。”
“……是。”
“遵命,总长。”
众人面色各异,但无人再敢多言,纷纷躬身,迅而不失秩序地散去,回到各自的临时岗位或准备进入旁听席。长廊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只剩下苏尔特和安德烈走向会议室大门的脚步声,在合金地板上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
会议室内部的景象,与外界想象的、坐满各方代表的大型会场截然不同。
这里空间不算特别广阔,装饰简洁到近乎冷峻。中央是一张不大的黑色圆桌,周围只摆放了四把造型简约的高背椅。
圆桌上方,悬浮着数面半透明的全息屏幕,分别显示着地球全景、肿胞大陆特写、各势力防区状态、以及能量流动示意图等关键信息。
没有冗长的席位,没有旁听的顾问,没有记录的文员。
正如那句古老的谚语: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真正决定文明走向的决策,往往只由最核心、最关键的少数几人,在绝对的机密与效率下完成。
此刻,圆桌旁的四个席位,三道全息投影已然亮起,一道实体身影刚刚落座。
神州代表:司徒箐泓
逐火之蛾代表:梅比乌斯。
逆熵代表:梅林。并非特斯拉或爱因斯坦,而是一位看起来较为年轻、身着干练黑色制服、留着银色短的女性。
以及,刚刚落座的方舟代表、临时政府总长:苏尔特。
他揉了揉眉心,将疲惫暂时压下,目光扫过另外三人,微微点头致意。
“诸位,”苏尔特的声音通过最稳定的量子加密信道,清晰地在四个席位间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客套的余地,“客套与形势分析,想必大家各自的情报系统,都已提供了足够详尽——也足够令人绝望的资料。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他挥手调出了“方舟”轨道观测站拍摄的最新、最清晰的那张“肿胞大陆”全景及局部特写图像,将其放大投射在圆桌中央,那蠕动、污浊、充满恶意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另外三人,眼神也为之一凝。
“项目编号211-72,原‘深红之塔’,如今的……形态,各位都已目睹。联合舰队失联已四十八小时,根据最保守的生存模型推演,在那种层级的能量爆与时空畸变中,全员生还的可能性……”
苏尔特顿了顿,声音更沉,“……无限趋近于零。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即人类现存过百分之六十五的尖端机动战力,已事实性覆灭。这不仅仅是军事损失,更是对我们接下来任何行动能力的致命打击。”
沉重的现实,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