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嵩山无影
从华山下来,两人没有歇脚,直接往东南走。华山的雪还留在身后的山顶上,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把倒插在天上的剑。吴道走得很快,崔三藤跟在旁边,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闷着头赶路。脚下的路从石头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沙砾,从沙砾又变成了石头。山峦在身后慢慢退去,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画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口。山口风大,呼呼地吹,把人吹得东倒西歪。吴道停下来,从包袱里掏出水壶,灌了几口,递给崔三藤。崔三藤接过去,也灌了几口,把水壶挂在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石碑,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石碑上的刻痕又多了一道——轩辕剑的魂魄也被她收进去了,和泰山的石敢当、昆仑山的侍女、路上遇到的石像并排在一起,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在心上。
“道哥,嵩山的法器,会是什么?”她把石碑收进怀里,抬头看着他。
吴道想了想,道:“嵩山是中岳,属土,主厚德载物。嵩山的法器,可能是鼎,可能是印,可能是镇守山河的重器。不锋利,不尖锐,但厚重,沉稳,像大地一样。”
崔三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继续赶路。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们走了一整天,翻过了三道山梁,穿过了两条河谷,经过了一座小镇和几个村庄。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嵩山的脚下。
嵩山和华山不一样。华山的山是光秃秃的,像一根石柱,孤零零地插在地上。嵩山的山是连绵起伏的,像一条卧着的龙,山上的树很多,郁郁葱葱的,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团团浓墨。山脚下有一座寺庙,叫少林寺,红墙灰瓦,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庄严肃穆。庙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嘴,露着尖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栩栩如生。
吴道站在庙门前,看了看那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身上有一些刻痕,不是被风化剥蚀的痕迹,而是人为刻上去的——和华山石壁上那些萨满留下的标记一模一样。圆圈、方块、三角形、波浪线,简单、粗犷、有力。
“萨满来过这里。”他指着那些刻痕,“和你祖先的那些记号一样。”
崔三藤走过去,蹲在石狮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是一个女萨满。她来嵩山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天快黑了,庙门关着,进不去。她就蹲在这里,在石狮子上刻下了自己的记号,然后靠在石狮子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庙门开了,她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吴道一怔:“没有出来?”
崔三藤点头,道:“她的魂魄在石狮子里。她没有进庙,没有上山,没有找到法器。她死在了这里,死在石狮子旁边。她的魂魄被石狮子吸了进去,和石头融为一体,再也出不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两尊石狮子。
“道哥,我们把她带上吧。和那些魂魄放在一起,等无相的事了了,送她去轮回。”
吴道点头,从怀里掏出石敢当,递给崔三藤。崔三藤接过石碑,双手捧着,贴在石狮子上。石碑亮了,金黄色的光芒从碑身上涌出,和石狮子体内的一缕微弱的银蓝色光芒融合在一起。光芒只亮了一瞬间就暗了,但吴道看见了——石碑上又多了一道刻痕,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河。
“走吧。”崔三藤把石碑收进怀里,“上山。”
两人绕过少林寺,从侧面的小路上了山。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灌木丛密密麻麻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刮得衣裳沙沙响。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但偶尔会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山谷里回荡,能把人自己吓一跳。
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缺了一角,月光淡淡的,照在山路上,把石头和灌木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上。山脊很窄,只有几尺宽,两边都是陡坡,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吴道趴在山脊上,往前看。前方的山谷里,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不是乌云,不是树林,而是骨架子。和之前在泰山、昆仑山见到的一样,密密麻麻的,挤在山谷里,像是一片白骨森林。它们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里跳动,像一盏盏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这些骨架子,又来嵩山了。和华山一样,它们比他们先到了。
“三藤,小心。”他压低声音,“下面有很多骨架子,比华山的还多。”
崔三藤趴在他身边,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她往山谷里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它们在等什么。和泰山那些一样,在等命令。”
吴道凝神细看。骨架子们站得很整齐,像是列队的士兵。它们面朝同一个方向——山顶的方向。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东西——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山顶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山顶上有东西。”他道,“法器就在山顶上。这些骨架子在等命令,命令一到,它们就会冲上去。”
崔三藤问:“谁在给它们下命令?”
吴道摇头。他不知道。可能是那个黑衣女人,可能是那个被他在泰山打倒在地的男人,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不管是谁,那个人一定在附近,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些骨架子,等着合适的时机。
“我们不能等。”他从山脊上站起来,“得抢在它们前面上山。”
两人从山脊上下来,绕开那些骨架子,从另一条路上山。这条路更难走,几乎没有路,只有碎石和沙土,踩一步滑一步。吴道抓住石壁上凸出来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崔三藤跟在后面,手抓着他踩过的石头,脚踩着他踩过的坑,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吴道现了一个山洞。洞不大,只有一人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洞口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和泰山、华山、昆仑山的一模一样,古老、复杂、密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洞口的地面上,有一些脚印——不是骨架子的脚印,而是人的脚印,穿着布鞋,脚印很浅,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路的。
吴道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新鲜,像是刚踩上去的,泥土还没有干透,边缘还很清晰。有人比他们先到了。不是骨架子,是人。活人。
“三藤,有人进去了。”他站起来,从腰间拔出风信子给的那把匕,握在手里。
崔三藤从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两人走进洞里。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和华山、昆仑山的山洞很像,但更窄,更矮,走起来得弯着腰。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光,青色的、银蓝色的、金黄色的,交织在一起,把洞照得亮堂堂的。空气很潮湿,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干。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室里。
石室很大,有华山石室的两个大,穹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顶。地面是青石板铺的,每一块石板都有丈许见方,上面刻满了符文。四面的墙壁上刻着壁画,和泰山、华山、昆仑山的很像,但更密集,更复杂,像是在讲述一个更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