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眉心那点黯淡的萨满印记,在九穗禾的光芒映照下,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我等你很久了。
吴道醒来时,先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
他低头,现自己正握着崔三藤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脉搏,在指尖下缓缓跳动。
静室内,安魂阵的乳白光晕依旧柔和流转,三才养神香的三色祥云低垂缭绕,凝魂玉散着莹白微光。一切如他离开时那般,宁静而安详。
但不同的是,此刻他身边围满了人。
张天师盘膝坐在静室一角,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正在维持着某种阵法。柳老医师站在床边,手中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刺入崔三藤头顶的百会穴,针尾微微颤动,散着淡淡的药香。风信子和另外两名分局成员守在门口,随时准备听候调遣。
“吴局醒了!”见吴道睁开眼,风信子惊喜地低声喊道。
张天师睁开眼,看向吴道,微微颔:“醒了就好。你这次伤得太重,足足昏迷了两日一夜。”
“两日一夜……”吴道喃喃重复,随即猛地想起什么,看向手中的九穗禾。那株神物依旧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翠绿的光芒温润如初,顶端的金黄色谷穗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关切地看着他。
“九穗禾……”他低声道。
“放心,完好无损。”柳老医师头也不回,专心捻动着银针,“你昏迷时死死攥着它,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你的手指。这东西认主,别人碰它会出抗拒之意,只有你拿着才安分。所以我们只好把它又放回你手里,让你握着它昏迷了两天。”
吴道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果然,九穗禾的根部,有几根细如丝的翠绿光丝,正与他掌心的经脉相连,缓缓向他体内输送着微弱的生机之力。正是这力量,维持着他重伤的身体没有继续恶化。
“三藤她……”吴道看向床上的崔三藤,眼中满是关切与期盼。
柳老医师收回银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吴局,老夫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神奇之事。”他压低声音道,“你带回的这株九穗禾,当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这两日,张天师以‘上清安魂咒’配合安魂阵,老夫以金针渡穴之术引导,已经将九穗禾的生机之力,缓缓渡入崔家主体内三成。”
“三成?”吴道眼睛一亮。
“对,三成。”柳老医师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仅仅三成,崔家主那几乎枯竭的魂源,便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她的魂海不再是死寂一片,而是开始有极其微弱的‘涟漪’泛起。更重要的是,她眉心那萨满印记,这两日已经亮起三次了。”
“亮了三次?!”吴道心跳加。
“第一次是你刚被抬回来的那天夜里,九穗禾第一次与崔家主接触时,那印记亮了一瞬,虽然极微弱,但老夫和张天师都看得清清楚楚。”柳老医师道,“第二次是昨天正午,张天师诵念安魂咒时,那印记又亮了一次,比第一次明显一些。第三次,是今天凌晨,你昏迷中无意识地握紧她的手时,那印记又亮了,而且亮了足足三息。”
吴道怔住了。
他昏迷中无意识地握紧她的手……那印记亮了……
他看向崔三藤,目光落在她眉心那点黯淡的印记上。此刻那印记依旧是黯淡的,但他仿佛能看见,在那黯淡之下,有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在缓缓流转,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吴道友。”张天师开口了,声音郑重,“崔家主能否苏醒,关键就在今日。九穗禾的生机之力已经渡入三成,她的魂源已经得到初步滋养,接下来,需要有人以与她有极深羁绊的意念为‘引’,引导那三成生机之力,深入她魂海最深处,唤醒那沉睡的魂灵。”
他看向吴道:“这个人,只能是你。”
吴道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该怎么做?”
张天师走到床边,将九穗禾轻轻从吴道手中拿起,然后小心地放在崔三藤眉心处。九穗禾一接触那黯淡的萨满印记,顿时光芒大盛!翠绿的光芒与那印记中隐藏的银蓝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梦幻般的光晕,笼罩着崔三藤的整个头部。
“你握住她的手,将你的真炁与意念,连同你对她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思念,毫无保留地渡入她的魂海。”张天师沉声道,“九穗禾会作为桥梁,将你的意念与她魂海深处的意识连接起来。你要找到她,呼唤她,带她回来。”
“记住,”柳老医师补充道,“不可急躁,不可强行拉扯。她沉睡太久,魂灵如同受惊的小兽,需要温柔地引导,不能惊吓。若是操之过急,反而可能让她缩得更深。”
吴道郑重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握住崔三藤冰凉的手,闭上了眼睛。
真炁,意念,情感,记忆——他按照张天师所说,毫无保留地,如同开闸的洪流,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向崔三藤体内涌去。
而九穗禾,那株静静躺在崔三藤眉心的神物,在这一刻,猛然爆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翠绿,也不是金黄,而是一种融合了翠绿、金黄、银蓝、乳白四色的、如梦似幻的绚丽光晕。光晕从崔三藤眉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静室,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山体,向着无尽的远方弥漫。
静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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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的意识,在无尽的光与影中穿行。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顺着九穗禾架起的那座无形的桥梁,向崔三藤魂海的深处探索。周围是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如同万花筒般旋转闪烁——那是崔三藤的记忆,四世轮回的记忆。
他看见了第一世的长白山。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年轻的崔三藤穿着厚厚的皮袄,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很开心。她身边站着一头高大的驯鹿,正低头啃着雪地里的苔藓。远处,一个瘦弱的少年正艰难地在雪地中跋涉,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是他。那是第一世的他,还叫吴二蛋,还是个跟在师父后面采药的懵懂少年。
他看见崔三藤现了昏迷在雪地中的他,看见她费力地将他拖上驯鹿,看见她用自己的萨满鼓声召唤山灵,为他驱散寒意。那时她的萨满之力还很微弱,召唤一次山灵要累得脸色苍白,但她没有放弃。
他看见她守在他身边三天三夜,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冻僵的身体,直到他醒来。他看见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看见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吴二蛋,你欠我一条命!”
画面一转,是第二世的洞庭湖。
烟雨朦胧,湖面上飘着细细的雨丝。林夏撑着油纸伞,站在破庙的屋檐下,望着远处的湖面,眼中带着淡淡的愁。他看见自己浑身是血地从雨中走来,她惊呼一声,扔下伞跑过去扶住他。
他看见她为他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他看见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他听见她低声哼唱的小调,婉转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媚。
那一世,她为救一城百姓,以身为引,散了劫瘟,魂归天地。他看见自己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看见自己从她间取下那支刻着藤蔓纹样的木簪,看见自己在那座破庙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