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不再有一丝光,如行尸走肉,连看见堰国皇帝率领百万士兵从他们眼前经过时,也不再害怕了。因为对他们来说,他们自己国家的君主,比这还要可怕多了。
无人再敢提亡国,人人都知道,梁国要亡国了。
除非堰国的皇帝突然大发慈悲,放过他们梁国。
可是即便堰国这次撤兵不亡他们,有此君主,梁国灭亡也是早晚的事。少将军死后,这一年半里,梁国日渐倾颓,就是最直观的预兆。
无数还活着的百姓,看见、听见一次次血腥惨状之后,再次纷纷回忆、想念起了他们的少将军。
那个战场上满腹智谋、战无不胜,不打仗时心地善良、所经之处无数次弯腰替他们做善事,容貌气质更是风华绝代、天上地下独此一人的少将军。
那个从前他们满不在乎、受着少将军恩惠庇护只当做理所当然,如今失去,才发现那是个神明一样的少将军。
如果能重来,他们万万不会再不珍惜这样好的少将军!
随着萧别鹤还没死、成为了堰国皇后一事的消息也渐渐传遍,无数心如死灰、眼底绝望无光的百姓,日日祈祷、大声呐喊,求少将军再回来救一救他们!
当初,一年半前,是他们错了!少将军如果还能回来,他们往后一定会好好珍惜、好好恭敬爱戴少将军!
陆观宴不着急攻打梁京,过了一个多月也还只是玩一样,给着梁国时间准备,牵着他痛恨无比的、萧别鹤的未婚夫四处遛,心情不痛快了就往萧别鹤的未婚夫太子身上找点痛快。
姿态步履猖狂高傲,睥睨着这片他许久没来、越发破败的地方。
看着一片片血腥,熟知梁国那皇帝不敢对他动手、却先在自己的子民身上下了狠手挽回尊严的一切事,纵使杀过人无数的陆观宴,也不由唏嘘。
豁然开朗,为什么萧别鹤让他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确实,这样的皇帝,跟当时陆勋屠他整族时,没什么两样。
陆观宴庆幸,幸好他已经将萧别鹤抢了过来。
陆观宴想象不出,摊上穆宏邈这样一个皇帝,还有那样一个将军府,萧别鹤从前,在梁国,光鲜亮丽外表的背后,过的是什么样的凄苦日子。
梁国最高的楼阁摘月阁,陆观宴再次坐上这个地方,只不过上一次,他还没办法进来,是与萧别鹤一起在楼顶上,看烟花。
陆观宴坐在最高层楼阁喝着茶,一旁,穆云斐被他用链子悬空绑在外面吊着。
自高处往下看,能将整个梁京以及周围地方的手忙脚乱一览无余。
陆观宴像看小丑看着那些人忙碌、挣扎、恐惧、愤恼,大发雷霆,让穆云斐和他一起看。
一直到天黑时,天空炸开了烟花,盛大的烟花焰将整座城照亮,是陆观宴放的。
陆观宴玩心很重,对着胆敢跟他争夺萧别鹤的人痛恨不减。
“朕第一次来摘月阁时,也是来看烟花的。只不过,是跟朕的皇后一起看的。”
陆观宴蓝瞳幽深危险,倏然一眯,令人琢磨不透的压迫感:“朕还是第一次跟朕的皇后以外的人看烟花呢,你应该荣幸。”
穆云斐神情猛地一怔愣,脏乱的脸上,嘴唇微张发抖。
“是……是萧别鹤最后一次离开之前,除夕那夜?”
那夜有烟花,那一夜,他也在摘月阁。
只是那时候,他还是高高在上、无任何人敢忤逆的,梁国最尊贵的太子。穿戴一切都是世间最贵、最好的。
而现在,他是阶下囚,是奴。
那夜,穆云斐只不耐烦地嫌满天热闹的烟花吵。
如今,依旧觉得很吵。
那时的吵,是百姓们家家户户自己放的,是梁国繁荣昌盛的荣彰。而现在,是屈辱。
陆观宴替他更正:“不是离开前,是,死前。”
穆云斐被粗重的锁链捆紧了吊在阁楼外,百尺高的阁楼,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穆云斐落在陆观宴手里忍受各种屈辱多日,早已经不怕死,甚至更宁愿死。
可是,他知道,陆观宴不会让他太轻易死的。
穆云斐像被触发了什么情绪开关,神情痛苦激烈地摇头,吊在楼阁外不顾一切胡乱挣扎,悲痛绝望。
“不!你说过他还活着,他一定没有死,还活着是不是!孤打听过,你的皇后,分明是个活人,不可能死了!还有跟你一起攻打安国的军师,那个军师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军师就是萧别鹤,是不是!他没有死是不是!”
陆观宴无情冰冷的声音回应他:“他死了。”
穆云斐依旧摇头,身体悲痛地不停颤抖,从手到脚再到腰上将他悬挂的粗链子,都跟着发出声响。
陆观宴湛蓝冷眸凝向他,冷冰冰、带着咬牙切齿痛意的声音沉沉道:“萧别鹤死在了那次战场上。朕赶到时,他一人之力斩杀了当时堰国所有首将,他的心脏正中央也被捅穿,被捅了好几剑,已经断气了。穆云斐,你害死的他!”
穆云斐僵住了一会儿,听见陆观宴这些话时,远比这一个月受到的屈辱还更要痛,快喘不过息。
穆云斐急烈的大悲大恸下险些窒息昏过去,急喘了好几口气,接着挣扎摇头,“不,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你的皇后分明是个活人,你也说过,你的皇后叫萧别鹤,不可能不是他!”
“朕的皇后自然是活人。”陆观宴冷笑,桌上的茶凉了,楼阁里重新送上一壶热烫的茶水来,陆观宴端着茶壶站起,朝穆云斐走去,一整壶滚烫的烫茶泼在穆云斐脸上。
穆云斐痛得闷哼一声,咬紧了牙,面色痛苦狰狞,却依旧在摇头。
那张剑眉星目、原本也算俊美的脸上,这一个多月里污浊就没有被洗干净过,被烫茶从脸上淌下去,也算被洗涤去了几分污浊,露出污浊下烫红的面容。
“来人。”
陆观宴已经重新坐下,赏起了夜空漫天的烟花。虽然是梁国的楼阁,此等情形局势之下,却不敢不听从眼前带着百万兵前来的堰国皇帝的命令。
好在堰国皇帝今日第一次来,他们梁国的陛下,还没来得及给摘月阁下达圣令:不准接待堰国,否则,诛九族,杀无赦。
来人战战兢兢,吓得快要哭,低垂着头跪下在陆观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