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李明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凉的冷意。他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混乱的街景上,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这座城市的不堪。
林小江连忙上前一步,屏住呼吸。
“电话通知杨副市长、七星山区委书记章太江,还有公安局、交通局、城管局、环保局等部门的负责人,让他们马上给我赶到现场来。”李明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他们,我给他们半个小时时间。半个小时还没到的,就不用来了。”
林小江心里一凛,不敢有丝毫耽误,掏出手机,快步走到一旁,开始挨个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而严厉,每一个字都带着李明阳的怒火。电话那头,每一个接到通知的人都不敢多问一句,只是连连应着“马上到”。
李明阳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望着那片车流人海,望着那些乱停乱放的车辆、满地的垃圾、横七竖八的摊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害怕。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即将喷的火山,安静地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王兵站在他身后,默默地守护着。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出任何声响,但他的存在,像一堵坚实的墙,挡住了身后那些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的嘈杂声似乎都低了下去,空气变得凝重起来。路边有几个行人认出了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小声议论着什么,但谁也不敢靠近。
二十分钟后,杨凌江第一个赶到。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远远地看见李明阳的背影,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那个背影太冷了,冷到他不敢靠近。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小江,林小江只是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书记还没开口,别上去”。杨凌江便识趣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像一个小学生被罚站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章太江也到了。他是从七星山区政府直接赶来的,司机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才在二十分钟内把这十几公里的路跑完。他下车时脸色煞白,腿都有些软。他看见杨凌江已经站在那里,便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五分钟之内,公安局、交通局、城管局、环保局等部门的负责人陆陆续续赶到。他们有的从办公室赶来,有的从家里赶来,有的从另一个检查点赶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和不安——书记突然把他们叫到这个脏乱差的路口,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拿出手机看时间。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到杨凌江和章太江身后,像一群等待落的罪犯。
交通局局长薛平敬站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城管局局长许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环保局局长周钦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抖。官远站在最后面,面色如常,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明阳的背影上,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书记,人都到齐了。”林小江走到李明阳身边,轻声说道。
李明阳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疾不徐,像一盏探照灯,照亮了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算不上严厉,但每一个人被他看到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原本我不想火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嘈杂的街道上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但我真的忍不住。”
他伸手指向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你们看看!这四周乱停放的车辆,这满地的垃圾,这随意摆摊的摊位!我想问问你们——这就是你们给我保证的,一定把工作做好?”
没有人敢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脸色白。
“薛局长——”李明阳的目光落在交通局局长薛平敬身上,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咆哮更让人害怕,“办公室的空调吹得舒服吗?我想肯定是舒服的。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听听汇报,多惬意啊。”
薛平敬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是——”李明阳的声音忽然又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风,“我现在心里很不舒服。就在刚刚,我在自己主政的地方,被出租车给宰了。听起来是不是像个剧本?市委书记在自己的地盘被宰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杜鹃的脸往哪儿搁?我们市委市政府的脸往哪儿搁?”
众人听后一片哗然。有人面露震惊,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市委书记被出租车宰了?这种事,闻所未闻。
林小江见状,上前一步,代替李明阳给几人解释道“就在刚刚,书记、王兵和我三个从市委大院打车到体育馆。因为不想暴露身份,就顺口说了一句我们是外省来的。短短七公里路程,司机收了我们一百六十块。七公里,一百六十块,比坐飞机还贵。”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几个部门负责人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们终于明白书记为什么会如此震怒了。
“这……书记,我……我真不知道会生这样的事啊。”薛平敬的求生欲望达到了顶点,他的声音都在抖,“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处理这件事。严查宰客行为,给书记您一个交代,给群众一个交代!”
李明阳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官远。
“官局长——”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厉,“马上给我查!把这个出租车司机找出来,我不相信这是个例。这样的宰客行为,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更不相信会没有人向上反映过。为什么没有接到举报信息?为什么在市委市政府的高压下,还敢有人顶风作案?这里面有没有保护伞?有没有利益链条?有没有人失职渎职?一查到底!”
官远郑重地点头,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了出去。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坚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老警察的果断和担当。
李明阳又把目光转向环保局局长周钦和城管局局长许频,那目光比之前更冷,冷得让两人心里毛。
“你们两个——”他指着满地的垃圾和那些横七竖八的摊位,声音提高了几度,“睁大眼睛看一看!这满地的垃圾,这些随意摆摊的摊位,你们有什么感想?如果我是外地来的游客,看到这副景象,我转身就走!就这种环境,还指望人家来投资?来旅游?来消费?”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用力地点着,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钦和许频心上“我在会上反复强调,卫生一定要做到位,要保持干净整洁!摆摊允许,但不能无序,要有规划,要有管理,要有标准!你们看看这摊位,已经摆到车位上来了,已经摆到人行道上来了,已经摆到公交车站里来了!这就是你们的管理水平?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你们就是拿这个来考验我的?”
周钦和许频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不敢去看李明阳那冰冷的眼神。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们想解释,想辩解,想说“人手不够”“经费不足”“群众不配合”,但他们张不开嘴。因为他们知道,任何解释,在眼前这个事实面前,都是苍白的,都是可笑的。
最后,李明阳把目光转向了杨凌江和章太江。那目光比之前更冷,冷到让两人的心里毛,冷到他们的腿都有些软。杨凌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章太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李明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们心上。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路边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远远地看着,小声议论着,有人掏出手机在拍视频,有人面露欣慰,有人暗暗叫好。
“杨市长,章书记——”李明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风声,但那低底下,是比火山喷更可怕的力量,“我原本以为,你们能把这件事办好。七星山区是主城区,是杜鹃的脸面,篮球赛是杜鹃的盛事,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们,是因为我信任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失望“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满地的垃圾,乱停的车辆,占道的摊位,还有宰客的出租车!这就是你们半个月的成果?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卷?”
杨凌江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书记,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我向您检讨。”
“检讨有用的话,要纪委干什么?”李明阳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的扎在杨凌江的心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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