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赵宇明和杨凌江两人,从早上出到现在陆陆续续走访了四个县直部门,每到一处他们都表现得及其高调,警车开道、媒体跟随,场面及其壮观,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一样。
然而,他们走访就只是走访,这里走一走,那里转一转。被走访的单位全程捏着一把汗,就怕哪里做得不好被当众批评。赵宇明和杨凌江两人全程都是和颜悦色的,时不时的还做了表扬,这让一众人摸不着头脑,也想不清楚他们的用意,毕竟在他们的脑海里还回放着早上在会议室里众人担惊受怕、看着三把手雷霆震怒的那个场景。
当然了,赵宇明的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且已经有了效果!
明珠大酒店顶层套房,是整个明珠县最奢华的住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远处漕海的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套房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真皮沙、水晶吊灯、巨幅液晶电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金钱堆砌出来的浮华。空气里弥漫着高档香水的余味,混着事后的暧昧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
马烈靠在沙上,穿着一身真丝睡袍,领口大敞,露出胸口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的狰狞疤痕。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着的雪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两轮定位”,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更重要的事。他的头还有些湿,是事后冲澡留下的痕迹。整个人透着一股餍足之后的慵懒,像一头刚吃饱的猛兽,暂时收敛了利爪,但那骨子里的危险,依然让人不敢靠近。
半个小时前,他才刚刚和认识不到三天的新女友做完“深度交流”。两轮激烈的运动,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但他很满意。那个女人,是他上周在酒吧里看上的,身材妖娆,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像是会勾魂。他花了大价钱,才把她弄到手。不过无所谓,他马烈最不缺的就是钱。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那种客气的、试探性的轻叩,而是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慌张的砸门。“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马烈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餍足被一丝不悦取代。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准备穿衣服的女人,从床头柜的抽屉里随手抽出一沓钱,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看厚度少说也有一万。他看都没看,随手塞进女人的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先走。”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女人接过钱,脸上浮起职业化的笑容,没有多说什么,麻利地套上裙子,踩上高跟鞋,拎起包,朝门口走去。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耳朵上还打着耳钉。小弟看见门里走出来的女人,眼睛一下子直了,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从脚又到头,喉咙里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夸张得像没见过女人似的。
那女人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带着几分不屑,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往楼梯口走去。她不需要电梯,她需要的是尽快离开这栋楼。对于她来说,和马烈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什么感情,各取所需而已。他需要她的身体,她需要他的钱,银货两讫,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至于这个站在门口、流着口水的小弟,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小弟的目光追着那女人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才转身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马烈坐在沙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眼神淡漠地看着他。他的头还有些凌乱,睡袍随意地系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餍足之后的懒散,但那懒散底下,是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小弟弯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种笑不是自然的笑,是混江湖的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讨好和谄媚的笑。他显然对这种带有威胁的话语已经见怪不怪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
“说吧——”马烈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什么要紧事这么着急?你要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把你扔进河里去喂鱼。”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不是在威胁一个人的生命。
小弟嘿嘿笑了两声,仿佛“扔进河里喂鱼”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几百遍,早就免疫了。他直起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大哥,听说市里面来人了。来的还不是小角色,是一个市委副书记,还有一个常务副市长。两人现在在各个部门走访,警车开道,记者跟拍,那场面可壮观了。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阵仗大得很。我们好几个弟兄都看见了。”
马烈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眉头轻轻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坐直了身体,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他靠在沙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紧张,看不出担忧,甚至看不出好奇。
“哦?市委三把手?”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来就来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明珠又不是什么禁地,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至于这么慌张?”
小弟见大哥不以为意,心里的担忧更浓了。他搓了搓手,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大哥,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打了专案组的人,上面要有行动了?毕竟我们打的那几个人,可不是普通干部。听说那个姓林的,是市委书记身边的人。打了他的秘书,不就等于打了市委书记的脸吗?市里能善罢甘休?”
马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不耐烦,也有几分不屑。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晃了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打了就打了,多大点事。”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套房里回荡,“在明珠这一亩三分地上,我马烈怕过谁?别说打一个秘书,就是打了市委书记本人,他能把我怎么样?这里是明珠,不是市委大院。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小弟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直打鼓。他知道大哥的脾气,最烦别人在他面前畏畏缩缩。但他也知道,这次的事情,恐怕没有大哥想的那么简单。以前的那些小打小闹,县长邓林确实能摆平,可这次来的是市委常委,不是县里的领导。
“大哥——”小弟咽了口唾沫,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今天已经有几帮人通过不同的渠道开始调查我们公司了。有纪委的,有公安的,还有审计局的,一拨接一拨,络绎不绝。有查账的,有走访的,有暗访的。阵势搞得很大,弟兄们都有点慌了。你看我们该怎么处理?是不是先把公司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一下?还是找姐夫通通气?”
马烈端起茶几上的红酒杯,晃了晃,抿了一口。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曳,映着头顶的灯光,像血。他的表情依然轻松,甚至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个胆小鬼在讲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鬼故事。
“让他们查。能有多大事?”他放下酒杯,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又抽出一支,点上,动作熟练而从容,“大不了过后给我姐夫送点钱,让他往上面递一递,说点好话,就搞定了。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以前哪一次不是这样?纪委来查,公安来查,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该打点的打点了,该摆平的摆平了。我姐夫是县长,在明珠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话比谁都管用。他往上递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都管用。”他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小弟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像是在嘲笑他的胆小。
小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心里说大哥,你还不知道吧?你姐夫邓林已经被停职了。可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大哥会暴怒。他更怕说出来,大哥会怪他没有第一时间报告。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说。也许消息不准确呢?也许只是传言呢?他安慰自己。
马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只是胆小,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更加轻松“行了,别在那儿瞎操心了。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的顶着。你只管把弟兄们看好,该干嘛干嘛。那些来调查的人,别跟他们起冲突,别被抓到把柄就行了。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小弟连连点头,脸上的谄笑又堆了起来。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却有些沉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欲言又止。
“还有事?”马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没……没事。”小弟连忙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马烈靠在沙上,又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空洞而自大。他并不知道,那个他一直仰仗的靠山——他的姐夫邓林,今天上午已经被市委宣布停职了。他更不知道,市委来的那几个人,不是来走过场的,是来动真格的。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虚假安全感里,像一只井底的青蛙,以为头顶那片巴掌大的天空,就是全世界。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当赵宇明和杨凌江高调走访的消息传遍全城,当那些原本畏惧他的商人开始犹豫,当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开始蠢蠢欲动——他很快就会知道,天真的要塌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张豪华的真皮沙上,落在马烈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他翘着二郎腿,晃着酒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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