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目光平静的迎上沈玉贞的视线。
“沈家雅集,邀请的是成名已久的老师傅。自然谈的是精益求精。可是天下更多的匠人,为了一日三餐,一家温饱奔忙。若连一架趁手的织机,一份稳定的活计,一条能看到前景的路都没有,纵有钻研之心,怕也难有钻研之力。”
她语气始终温和,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觉着,先让人人有饭吃,有活干,有希望,而后再谈静心风雅,或许更实在些。”
沈玉贞刚想开口,一旁的顾清让眼睛一亮:
“苏姑娘所言,倒是让我想起近来所思的一个难题。”
沈玉贞看向顾清让。
顾清让含蓄一笑,说道:
“顾家藏书阁中,有一卷《天工织锦图》的摹本,其中记载了一种‘千丝并捻’的技艺,能将细如丝的桑蚕丝,以特殊手法捻成极细的云丝。织出的布料轻薄如雾,却坚韧如帛。”
她看着苏瑾:“此法原理不难理解。难的是捻丝的手法需要特殊工具配合。对于匠人的指法要求极高。顾家曾供三位老师傅钻研此法,一位练了十年未成,因为捻丝过度手指变形,不得不退,另外一位练了七年,略有小成。”
她顿了顿。“可这云丝锦一年不过数尺,造价奇高,除贡入宫廷外无利可图,祖父便停了这项资金。这位师傅转去别的能赚到钱的织造,只剩下一位还在继续坚持,终于将千丝并捻练至大成。可是他织出的料子,终究无人问津,只能在库房里蒙尘。前年那位老师傅病逝,此法便……成了绝响。”
一阵微风吹来,海棠花迎风招展。
苏瑾看着顾清让眼中那抹真实的惋惜心中一动。
这位顾大小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纯粹。
“顾姑娘觉得哪里可惜?”
苏瑾问。
“我可惜的不仅是技艺失传,”顾清让摇头,“可惜更那位老师傅耗尽一生心血钻研绝技,最终除了让顾家藏书阁里多了一份曾经拥有的记录外,并未真正惠及后人,连顾家投入的成本都不够,也没有让他的家人过的更好。”
沈玉贞笑容淡了几分。
“清让妹妹这话未免太过悲观。技艺传承本就是为了光耀门楣,延续文脉,岂能全以金银论之。”
“可是若连温饱都难以为继,又何谈光耀门楣?”苏瑾不再与沈玉贞争执,说完看向顾清让,“顾姑娘所说的‘千丝并捻’若是真如记载的那般神奇,或许……未必一定要失传。”
顾清让好奇看着苏瑾。
“苏姑娘有办法?”
“谈不上办法,只是一点想法。”
苏瑾斟酌了一下。
“既是捻丝手法与工具配合的问题,或许可以从工具改良入手。降低对匠人指法的依赖。同时,这种云丝锦既然造价高昂,不宜大量生产,何不另辟蹊径。”
苏瑾看着脑海中项目组的消息,思索了一下继续道。
“比如,将云丝作为绣线使用,用极细的云丝刺绣,或许能实现普通丝线难以达到的微绣效果。在宫扇,香囊,屏风等小件上呈现精细的图案。这样一来,用料少,价值却倍增。且……”
苏瑾看向沈玉贞,微微一笑,
“正好可以与沈姑娘擅长的双面绣结合。双面绣本就以精细着称,若是能用云丝绣制,或许能开创前所未有的新境界。”
她说完之后,沈玉贞和顾清让都愣住了。
沈玉贞没有想到苏瑾会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强项上,还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切实可行的结合方案。
顾清让则是被‘工具改良’和‘微绣应用’这两个思路触动了。
顾家世代钻研技艺,却从未有人从如何让技艺更容易传承,更有实用价值的角度去思考过。
“工具改良?”
顾清让思索着问道,
“苏姑娘的织机改良,也是这个思路?”
苏瑾点头。
“不错,匠人的手指是有限的,但是工具的潜力是无限的。与其要求匠人苦练十年,二十年去适用一种极其困难的技法,不如想办法让工具更聪明,去适应匠人。”
她抚着一根伸出的枝条。
“就像这捻丝,若是有一种工具,能稳定控制丝线的张力和旋转度,再配合特定的导轮和收线装置,说不定练习三个月就能达到以往苦练数年的效果。”
苏瑾的这个设想,对顾清让来说冲击太大了。
顾家世代信奉的是熟能生巧,公道自然成,从未想过可以用工具去替代或者辅助那些需要经年累月练习的指法。
沈玉贞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
苏瑾这番话,看似在讨论技艺,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动摇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技艺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