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北京的暑热渐渐散去,夏季翻过一页。天下太平无事,朝廷也没有大的变动。
这日深夜,夏言在尚书宅里被喧嚣声惊起。他披上衣服走出内宅,站在月台上只见西城有火光冲天,照亮夜空。
守门的兵丁早已出去打听,回报是兴隆寺失火。
大明的建筑大多是木质材料,寺庙常年用香火供奉神佛,多有火灾生。京畿重地,军民灭火的人员、设备非常齐全,夏言并不担心火势蔓延,只是担心兴隆寺住持是否安好。
次日朝会,兴隆寺火灾成为君臣讨论的重要话题。顺天府尹一夜没睡在火灾现场指挥,朝会上顶着黑眼圈嘶哑嗓子汇报了火情:兴隆寺部分被祝融夷为平地,住持等六名僧侣被烧死,周边民居受到波及。幸好军民救火得力,没有让损失扩大。
众臣并不在意。今圣乃火德星君下凡,走到哪里烧到哪里很合乎情理,前不久紫禁城也烧过一次。
兴隆寺是礼部僧纲司驻地及一代帝师姚广孝和尚的牌位供奉处。夏言略一思索,提议任命隆善寺住持为僧纲司都纲,将姚广孝的牌位随之移到隆善寺。嘉靖当场口谕同意。
本来大家认为这事就此了结,但郭勋站出来提议:国朝武学设在京城东偏僻处,规模狭小,不适合校兵、检阅。
兴隆寺剩下的廨宇还能用,请改兴隆寺废墟为武学所在。大小武官子弟及勋爵新袭者于武学毕业后,每年仲冬大操演一次。
嘉靖思索片刻立刻同意,还提出来更具体的要求:让礼部、工部会议设计武学殿堂式样、廷推一名知兵文臣提督武学;挑选五军都督府各掌印、佥书的侯伯及各营坐营将官二三十员,每月逢三日赴武学教授武经等书,武学生每月逢八操演武艺。
最后嘉靖说道:“每年仲冬,朕亲至武学讲武殿,检阅武学、考校将帅,赏罚黜陟!
另,武学建一崇庙,曰武成王庙,以太公吕望为宗,以周朝至本朝名将配享。”
右边的武勋行列接过谕旨,再站起来之时却是眼睛亮,不由自主向左边的文臣看过来,面露得意之色。
文臣们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下意识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这又是一个武宗!
武宗一上台就拉拢武勋边将。嘉靖真能忍,忍了十几年才开始给武将甜枣。
纣王用玉箸而箕子忧。畏其卒,故怖其始!
只要攻城掠地开疆拓土,大明就会不断产生武勋,最后不是变成暴秦就是变成五代十国!
嘉靖中了杨植的邪,要挥兵南下,纳安南、三宣六慰于郡县,迁中原军民于瘴疠之地!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但刚才武定侯郭勋与嘉靖的奏对挑不出什么毛病。武学迁址,选择师资、顺便建武庙,听起来非常合理。
小朝会就此结束,文臣们心情沉重,不一言向殿外走去。
行至中极殿下广场,兵部尚书王廷相忍不住对杨植道:“树人,你改悔罢!
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
大明历经百五十年,已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同是用兵,平叛乃修剪枝叶,开边乃挖掘根基,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战争的车轮一旦启动,就很难停下来的!民困国贫生灵涂炭,便接踵而至!你没有听过大泽乡、芒砀山么?不要再鼓动圣上收安南了!”
众文臣闻言点头称许,纷纷看向杨植。
杨植不慌不忙,一拱手道:“植有一言,请诸君试听:昔年太祖将日本朝鲜等列为不征之国,不外乎其土地贫瘠征之无益,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而安南及三宣六慰,平原广阔物产富饶气候温暖,养活亿兆人口绰绰有余,本就是大明宣慰之地,与广西田、思二州又有何异?若不改土归流,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何况朝廷增加数省之地,那么多州县,可以安插多少进士举人、百户千户?诸君难道没有屡试不中的亲属好友么?”
一名华亭籍前辈官员喝道:“我们华亭县有一句话:宁在浦西有张床,胜过浦东一套房!
三宣六慰远离中原文明核心区,谁不知道在内地当个秀才,胜过去缅甸、安南当个知县!
百五十年来,要南下早就南下了,还轮得到你花言巧语诱惑我等?
树人,你以利诱惑君王,以利诱惑大夫,以利诱惑士庶人,岂不知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自你掌理藩院以来,整天想着改土归流,真是荒谬!
以老夫之见,应反其道而行之,将广西、宁夏、贵州、甘肃等边区改流归土。
太祖太宗时期从河南两淮江西两湖迁到边区的万千军户,就把他们的户籍改为穿青人、壮人,朝廷也省了军费。
反正都是大明子民,当不当汉人很重要么?”
杨植闻言脸涨得通红,哼一声:“不知所谓!使汉人胡化,你们很开心嘛?”
话已至此,双方的诉求、立场天壤之别。杨植孤身一人,再辩下去讨不到好,便甩甩袖子大踏步先行离去。
杨植的画皮被他自己扯了下来!他根本不是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他是格格不入独断专行,宁可与众人为敌,也不改弦易辙!
也不知道为什么嘉靖就喜欢用这种人?而且还让他教育下一代天子!
人群中还有一位性格孤傲的夏言,他因矫矫不群被嘉靖相中,冬至大朝会上,将拜为大学士入阁。人家夏言有主见不盲从,却不四面树敌,反而深孚众望。
夏言见众人看着他,笑一笑道:“十年后,诸君与在下已经回老家了!由下两代尚书侍郎头痛去吧!杨詹事打个嘴炮而已,又没有付诸行动,如今决策拍板也轮不到他呢。
你们呀,看三国,替古人担忧!”
回到礼部处理完当日政务已是傍晚,夏言踏着夕阳走在长安街上,身边尽是从部院监寺涌出的下值官员,大家说说笑笑,呼朋引伴,好不惬意。
忽然前面一辆马车停了下来,有一管家模样的人下车,远远施礼唤道:“大宗伯,三天前,谢掌院学士请大宗伯今日吃个便饭,小的来接大宗伯了。”
谢丕没有说过呀?夏言略一思索,一拍额头笑道:“公务繁忙,老夫忘了!”说着上了马车,直奔谢丕宅院。
谢丕居然真的从六必居叫了食盒摆了一桌酒菜,正在客厅等他。夏言在仆人侍候下脱去官袍披上道袍在桌边坐定,问道:“以中,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