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每一具尸体的手里,都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刘甸并没有立刻下马,而是坐在马背上,眯着眼打量那几具被拖上岸的尸体。
在这个距离,尸臭味被冻住了散不开,但那股子诡异的视觉冲击力却直冲天灵盖。
这几个人并非战死,身上没有刀创,面部呈现出一种溺死特有的肿胀青紫,身上的衣服虽然被水泡得白,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内廷特供的“云锦缎”。
这种料子,只有大汉皇宫里的高阶宦官才有资格穿。
“去看看手里是什么。”刘甸翻身下马,脚下的积雪出咯吱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的靴子底有点硬,这鬼天气,连橡胶底都快冻裂了。
冯胜硬着头皮上前,试图掰开其中一具尸体的手。
那手指已经冻得像铁条一样硬,冯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得不听着指骨断裂的“咔吧”声,才勉强将那个羊皮卷抠出来。
羊皮卷也是特制的,经过油脂浸泡,并没有怎么进水。
冯胜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快步呈给刘甸:“陛下,这是……北伐行军图?但这标注不对劲。”
刘甸接过那张带着尸寒气的羊皮卷。
作为曾经看过无数份商业计划书的投资人,他第一眼看的不是路线,而是“底图”。
这图画得太精细了。
这根本不是行军打仗用的粗糙示意图,而是以《禹贡》水道为蓝本,连河道的枯水期宽窄都标得一清二楚。
图上用朱砂重点圈出了祁连山以北的七处位置,旁边备注着“仓”,还有三处险要隘口,标着“驿”。
“这是让我们按图索骥去吃粮?”刘甸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羊皮卷边缘粗糙的切口,“天上掉下来的通常不是馅饼,是陷阱。”
“陛下!”
一道人影卷着风雪疾驰而来,正是去外围警戒的戴宗。
他甚至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一眼扫到刘甸手中的图,脸色大变,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能不能让属下看一眼图角的印信?”
刘甸递过去。
戴宗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大内‘河图司’的秘绘!属下昔日在汴梁……咳,在旧都行走江湖时,曾在一个盗墓贼手里见过这种图样。这东西非天子近侍不得触碰,专门用来记载皇家秘库和逃生水道的。这几个死人,身份怕是不简单。”
“大内秘绘,却漂到了这鸟不拉屎的龙渠?”刘甸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脑子里那种“尽职调查”的雷达开始疯狂报警。
太顺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把商业机密直接塞到了竞争对手的信箱里。
“童飞。”刘甸回头喊了一声。
正在给伤兵检查冻疮的童飞闻声赶来,手里还提着半壶温热的烈酒。
“借你的酒用用。”刘甸指了指那几具尸体的衣领,“还有,这几个太监的衣服里衬,我想看看。”
童飞愣了一下,但常年行医的敏锐让她瞬间反应过来。
她没有多问,拔出银针,挑开尸体早已湿透的衣领,然后将那壶温热的烈酒缓缓淋在衣服的夹层上。
热酒浇在冰冷的织物上,腾起一阵白雾。
神奇的一幕生了。
原本空白的内衬布料上,随着热气蒸腾,竟然慢慢显现出几行细如丝的暗红色字迹。
“尸蜡封?”童飞惊呼出声,“这是医家用来保存绝密药方的手段,用尸油混合蜡密封字迹,遇热酒才能显形。除了我爹,只有那个……”
“只有那个被逼着给权贵炼药的华佗懂,对吧?”刘甸接口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之前听华佗提过一嘴,当年洛阳大疫,为了把官员贪污药材的证据送出来,用的就是这种要在死人堆里才能保全的法子。
众人凑近一看,那几行字迹触目惊心:
“慎思堂已控凉州粮道,图示皆虚仓。北庭铁骑三万,尽藏于胭脂峡。”
冯胜看得冷汗直流:“好险!若我们就着这图去抢粮,怕是正好撞进人家的包围圈。这图是饵,这字才是真情报!”
旁边的高宠是个急脾气,一听是被算计,当即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去夺那羊皮卷:“既然是饵,留着作甚?俺这就把它烧了挂旗杆上,让那帮缩头乌龟知道咱们不上当!”
“慢着!”冯胜一把拦住高宠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转头看向刘甸,“陛下,若烧了图,就是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看穿了。若不烧……”
“若不烧,留着当厕纸都嫌硬。”刘甸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在烧之前,得先验验货。就算是做假账,也得有真的流水做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