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晃动,没有一点缝隙。
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这就像是拼图找到了最后一块缺失的碎片,逻辑链条在此刻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闭环。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童飞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有种金属般的质感,“当年何苗以我性命相逼,要父亲改动印模,在军械上暗刻‘逆’字暗记,以此做局,嫁祸马腾私通羌人意图谋反。父亲明面上答应,实则连夜造了假模交差,而将这方真印模,沉入了龙渠第七闸的淤泥之下。”
马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二十年忍辱负重,背负“叛将之子”之名二十年,根源原来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狸猫换太子”。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再兴一身水汽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水的铁箱子。
“陛下!找到了!”杨再兴顾不上行礼,一脸兴奋,“渠底铜橛起出来了,下面果然压着东西!按照您的吩咐,用冰泉融雪冲洗过了!”
刘甸终于从阴影里站了起来,他走到那铁箱前,指尖在湿漉漉的箱盖上抹了一把。
“开。”
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书。
刘甸随手抽出一份,那是十年前的一张军械验讫单。
纸张已经泛黄脆,但那个鲜红的“汉桓御工”印章,依旧红得像血。
“三百份文书,横跨十年。”刘甸将那张单子拍在马的胸口,力道重得像是在盖棺定论,“每一笔入库,每一批出货,你爹马腾都盖的是汉室的真印。他从来没有私铸过一把叛器,他那一库房的所谓‘罪证’,全是何苗那帮人用假印模伪造的赝品。”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审计,虽然迟到了二十年,但账本终究是对上了。
马捧着那份文书,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这个在战场上被砍断骨头都不吭一声的西凉猛虎,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硝烟与血污,无声地砸在地上。
童飞走到他面前,双手捧起那方青铜印模,递到他面前。
“此物归你。”童飞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代天子监造新甲。告诉凉州所有的儿郎,从此以后,他们只认归元朝廷的印,不认旧日的仇。谁敢再拿这事做文章,这方印模,就是砸碎他们脑袋的砖。”
马颤抖着接过印模,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冰冷的青铜死死按在心口,然后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两个时辰后。
姑臧城的城楼上,风雪稍歇。
刘甸裹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一杯热得烫手的姜茶,目光投向城西北角的那片废墟。
那里原本是汉军的一处废弃军械库。
此时,那里却亮起了火光。
不是毁灭的火,是熔炉重燃的红光。
那个身影虽然孤单,却异常坚定。
马赤着上身,仿佛感觉不到寒冷,正指挥着一帮同样赤膊的旧部,将从黑石谷拖回来的残铁,以及那根刚刚从渠底拔出来的巨大铜橛,一股脑地填进刚刚清理出来的炉膛。
风箱拉动的呼啸声,即便是隔着这么远,刘甸似乎都能听见。
“这又是何苦。”站在一旁的骨都侯缩了缩脖子,“大晚上的打铁,也不怕猝死。”
“他在重铸。”刘甸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他的心理治疗,也是朕的下个季度财报。看着吧,那根堵了龙渠二十年的铜橛子,还有黑石谷那堆废铁,很快就会变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像是一杆刚刚竖起的新旗。
刘甸眯起眼睛,而那个即将来临的真正危机,或许就需要这样的一把刀,才能劈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