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感到怀里的碎石猛地一烫——不是冰冷,是灼热,像沉睡了千年的炭火忽然被风撩开灰烬。与此同时,腰间皮囊里的冰髓剧烈搏动起来,不是昨夜面对虫潮时的“渴望”,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恐惧。
绿光越来越亮。
它从断崖边缘升起,缓缓飘向台地。不是一团,是三团。它们浮在半空中,彼此相距数丈,以同样缓慢、同样稳定的度,朝枯草丛深处移动。
每一团绿光的中心,都隐约有一道更浓、更暗的影子。
人的轮廓。
头,肩,躯干,四肢。
但那些四肢太长了,关节弯曲的方向不对,垂落的角度也不对。它们飘浮在绿光里,像溺水者的尸身在深水中悬浮,随着光波的流动微微起伏。
栓柱一动不能动。
他看见最前面那团绿光缓缓转过“脸”来。
没有脸。
那里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团更深的、混沌的暗影。暗影中央,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开合,像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却还不懂得如何聚焦。
它朝断崖这边“望”过来。
栓柱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他用力按住胸口,压住皮囊,压住那枚滚烫的碎石。
绿光停住了。
它悬浮在枯草丛上方,一动不动。
时间像凝固的树脂,将这一刻封存进去。
然后,那绿光中的暗影微微偏了偏头。
像在倾听。
凹地里,五个人屏住呼吸。连血都不敢流,怕那细微的脉动会穿过岩壁、越过断崖,被那团绿光听进那张没有脸的脸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绿光缓缓转回去。
三团光继续向台地深处飘移,越过枯草丛,越过那几道蜿蜒的压痕,朝着望乡峰的方向,越飘越远,最终消融在夜色中。
绿光消失后很久,风才重新吹起来。
栓柱感觉到掌心剧痛。他低头,现自己在无意识中攥紧了那枚碎石,碎石边缘锋利,割破了皮肉。血渗进石头表面的暗蓝纹理里,没有流淌,像被吸进去了。
他松开手。
碎石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冰凉的,一动不动。
那阵灼热,仿佛从不存在。
天亮了。
晨雾从台地升起,将望乡峰的轮廓重新模糊成一片剪影。枯草丛中的深色压痕还在,但昨夜绿光巡游的痕迹,被露水与风抹得干干净净。
大牛在挡风墙边坐了一夜,指节捏得白。丽媚的脸色比昨晚更苍白,却仍一言不地烧水分。石头紧挨着她,时不时望向断崖方向,然后飞快移开目光。
没有人问那是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刻在乱石区的巨石上。
勿信绿火。
栓柱将碎石重新塞进怀里。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了条布随意缠上,系紧。
“白天赶路。”他说,声音沙哑,“今天要穿过台地。”
大牛霍然抬头:“穿过?那里……”
“那里是去望乡峰唯一的路。”栓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雾气弥漫的枯草丛上,“刻图的人画了岔路,一条画骷髅,一条画望乡。他选了望乡。”
他顿了顿。
“他没有死在台地。他死在台地之后——死在刻完那块石头之后。”
丽媚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栓柱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被碎石割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暗蓝。
“走吧。”他说。
五道身影,迎着苍白无力的晨光,走下断崖,走进那片辽阔的、枯草丛生的台地。
风过处,草浪起伏,如一片沉寂的海。
在他们身后,断崖岩壁上,昨夜那三团绿光停驻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浅浅的、焦灼般的黑痕。
像指印。
又像有人在黑暗中,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站立后,留下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