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俯身,将耳朵贴近。
“……她听不见我。”王飞说,“我在潭边喊她,她听不见。她的耳朵……只听得见虫子。”
他的手指动了动,无力地勾住栓柱的袖口。
“别让她……一个人在那里。”
袖口松开。
王飞闭上了眼。
丽媚将那片破损的绣片从怀里取出来,叠成一小块,轻轻塞进王飞掌心。他的手指没有握拢,但也没有松开。
大牛沉默着,在山坡背阴处寻了一处土质较松软的地方,用那柄从岩穴带出的钝石片,一下一下挖坑。石头去拾柴,说要给他堆个火堆,“往那边走的人,路上要亮”。
栓柱坐在王飞身侧,一动不动。
他膝上的皮囊安静得像块石头。
日头西斜,矮松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足够工具,坑挖得很浅,只能将人放进去,覆上土石。大牛又搬来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陋的坟头。
没有木牌,没有名字。丽媚从坟头旁的石缝里,拔了一茎开细小白花的野草,栽在土里。
“山神爷,”她低声说,“他是个好人。没害过人。求你领他走平顺路,别让虫子追上。”
风过野草,白花轻轻摇了摇。
栓柱站起身。
他没有往坟头添土,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株白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望乡峰的方向,走出第一步。
走出第二步时,他开口了。
“潭底那些人,”他说,“不是死了埋进去的。”
大牛脚步一顿。
“是活着的时候,被种进去的。”
没人接话。这话太沉,接不住。
栓柱继续走。
“刀疤脸说,‘冰髓入心’之后,人会变。怎么变?变成什么?他拿王飞试过,也拿不知道多少人试过。”
他顿了顿。
“虫母要吃髓。但髓从哪来?”
丽媚的声音很轻:“……从人身上来。”
“对。”栓柱说,“寒潭是脐眼。人种进石头里,被那些触须扎着,慢慢变成矿脉的一部分。他们的骨髓、血肉,一点点化成‘冰髓’。”
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伸手扶住树干。
“王飞他娘,不是逃到山下去了。”他说,“是被抓回来,种进了潭底。”
松树皮粗砺硌手。他抓得很紧。
“他刻那只鸟,是想给他娘看。他以为她在山下。”
丽媚垂下头。大牛狠狠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石头滚下山坡,出空旷的回响。
良久,栓柱松开手。
“走。”他说。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一处断崖边缘。
崖不高,三丈有余,底下是一片开阔的、长满枯黄野草的山间台地。台地尽头,山势再度抬升,望乡峰已不再只是模糊剪影——栓柱能看清它陡峭的西坡,大片灰白裸露的岩壁,以及岩壁缝隙间丛生的、在夕阳下呈暗红色的矮灌丛。
“今晚不能赶了。”大牛卸下简陋的背具,活动僵硬肩胛,“黑天走这种路,摔死比被虫吃还快。”
栓柱点头。他环顾四周,寻了一处背靠岩壁、两侧有天然石棱遮挡的浅凹地。凹地不大,挤五个人勉强,但胜在隐蔽,且干燥。
石头和丽媚去捡枯草苔藓。大牛蹲在凹地入口,用石块垒一道低矮的挡风墙。
栓柱独自站在崖边,望向暮色中的台地。
风从台地那边吹过来,裹挟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暖意。这味道他不陌生,昨夜岩穴里,那些暗红残肢流出的浆液,便是这种气味,只是淡了许多。
他凝神细看。
台地的枯草丛中,隐约有几道深色的、蜿蜒向前的痕迹。不是路,也不是兽径。那些痕迹太宽、太密,像有什么东西曾成群结队地爬过,压倒枯草,在泥土上留下细微的、鳞片状的压痕。
痕迹延伸的方向
栓柱顺着望去。暮色中,望乡峰沉默矗立,暗红的矮灌丛在风中轻轻摇晃。
风停了。
那甜腥的气息也散了。台地重归寂静,只剩枯草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灰白。
栓柱转身,走回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