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熊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为难。
“阿爹,”岩虎也开口,语气急促,“那东西不能……”
“闭嘴。”老熊呵斥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才看向栓柱,“退烧消炎,苦根顶一阵可以。但他伤口太深,脏东西怕是进了血脉,光靠外敷草药不够,需要‘蛇涎草’的内服汁液,强力拔毒,或许能抢回一条命。”
“蛇涎草?”栓柱从未听过。
“一种长在背阴崖缝、毒蛇盘踞之处的怪草,叶片上有类似蛇涎的黏液,剧毒,但以毒攻毒,对深部恶疮和热毒有奇效。用量极险,多一分要命,少一分无用。”老熊缓缓道,“这附近,只有‘鬼见愁’崖壁上有。”
“鬼见愁?”
“北面一座孤崖,陡峭无比,猿猴难攀,崖缝里毒蛇不少。所以叫‘鬼见愁’。”老熊盯着栓柱,“我知道哪儿有蛇涎草,但采不采得到,看你们自己。我老了,攀不动了,我的人,”他扫了一眼窝棚里的青壮,“也不能为你们几个外人冒这个险。”
意思很明白:情报可以给,甚至路线都能指点,但绝不出手相助。
栓柱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王飞,又看看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大牛腿脚不便,石头年纪太小,丽媚是女子,攀崖采药,只能自己去。可自己左臂重伤,右腿扭伤,攀爬陡峭的“鬼见愁”?
“我去。”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静。
“栓柱哥!”石头急道,“你的手和腿……”
“总要有人去。”栓柱打断他,看向老熊,“老丈,请您告诉我具体位置,怎么辨认蛇涎草,还有……需要注意什么。”
老熊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我出来。”
窝棚外,风雪已经停了,但寒意刺骨。老熊指着北方黑黢黢的山影:“看见那个最高、最陡、像根柱子似的山头了吗?就是‘鬼见愁’。从这儿过去,翻两个小山包,大约一个半时辰。东面崖壁中段,离地大概七八丈的地方,有一片灰白色的苔藓区,蛇涎草就长在那片苔藓下方的石缝里,叶子细长,暗绿色带紫纹,叶面有黏液反光。但那里也是‘铁线蛇’的老窝,那蛇不大,但度快,毒性烈,被咬了,撑不了一炷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栓柱:“这是雄黄和几种驱蛇药草混的粉,洒在身上,能防一会儿,但时间长了气味散了,或者惊了蛇群,也没用。采的时候,用木片或石片连根撬,别用手直接碰,黏液沾上皮肤会溃烂。采到了,立刻用厚布包好,别让汁液沾到别的草。”
“回来怎么用?”栓柱接过竹筒,慎重收好。
“取三片叶子,捣烂出汁,混合半碗温热的苦根水,一次灌下。两个时辰后,如果人吐黑血,热稍退,就是有效。如果没反应或者抽搐更厉害……”老熊没说完,只是摇摇头。
栓柱记下,抱拳:“多谢老丈。”
“别谢太早。”老熊淡淡道,“你能活着回来再说。记住,天黑前必须回来,入夜后,‘鬼见愁’附近有狼群活动。还有,你们今晚可以在这儿歇脚,但明天一早,必须离开。我们这儿,不留不明底细的外人太久。”
这是交换条件:提供信息和暂时的庇护,换取他们尽快离开,不带来麻烦。
“明白。”栓柱点头,转身回到窝棚。
“我跟你去。”大牛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留下,护着嫂子和石头。”栓柱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石头,你机灵点,帮忙照看王飞哥和嫂子。我去去就回。”
丽媚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小心……一定要回来。”
栓柱点点头,没再多说,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匕和弹弓(皮兜临时用撕下的布条勉强缠了缠),将老熊给的驱蛇粉撒在袖口、裤脚和领口,又找岩虎要了一小捆结实的麻绳和一把短柄手斧。
“这个,”岩虎突然闷声开口,递过来一双粗糙但底子厚实的皮手套,“防滑,也防蛇牙。”
栓柱有些意外,接过手套:“多谢。”
岩虎别开脸,没再说话。
准备停当,栓柱独自一人,踏着积雪,朝着北方那座如同黑色獠牙般刺向天空的“鬼见愁”孤崖走去。
窝棚里,火光摇曳。丽媚重新坐回王飞身边,用布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大牛靠着墙,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留意着窝棚外的动静。石头挨着火塘,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根柴火。
老熊坐在火塘对面,慢悠悠地抽着旱烟。他的儿媳,那个疤脸女人,默默煮着一锅混杂了野菜和肉干的糊糊,香气弥漫开来,让饥肠辘辘的石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吃吧。”老熊指了指那锅糊糊。
石头看向丽媚,丽媚轻轻点头。岩虎拿来几个木碗,每人盛了一碗。糊糊味道古怪,有浓重的腥气和土味,但滚烫,下肚后带来实实在在的热量。丽媚勉强喂了王飞几口流质,但他吞咽困难,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你们,”老熊突然开口,烟杆指向丽媚,“不像山里人,也不像普通逃难的。那男的,”他指指王飞,“身上有枪伤吧?虽然处理过,但痕迹不一样。”
丽媚手一抖,碗里的糊糊差点洒出来。
大牛睁开眼睛,目光警惕。
“别紧张。”老熊吐出一口烟,“我在这山里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伤没见过?枪伤、刀伤、野兽咬的、自己摔的……你们不说,我也懒得问。这世道,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事。我只是提醒你们,黑石崖那地方,水更深。你们这点事,到了那儿,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但也可能,正好撞到某些人的枪口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山魈那老鬼,精得跟狐狸一样。他指点你们去黑石崖,恐怕不光是让你们求医找路那么简单。你们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窝棚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火塘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丽媚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里,那里贴身藏着一个油布小包,里面是王飞昏迷前塞给她的一些文件和一枚小小的铜印。那是王飞的命,也是催命符。这一路,她甚至不敢让栓柱他们知道具体是什么,只说是一些重要的“家当”。
老熊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上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